顧長祿半生浮沉,執掌顧家生意,如今只剩一個小小的運輸隊。
可他從不會向內自省,但凡生意遇挫、營收下滑,第一時間便習慣性將所有過錯與責任盡數推卸給旁人,唯獨不肯正視自身的短板與決策失誤。
在他長久的自我辯解里,顧家產業日漸衰敗,全然歸咎於自己時運不濟,是天道不公。
老天將所有財氣與順遂機緣盡數偏向了昔日與自己親如手足的沈硯山。
沈硯山白手起家一路擴張,締造沈氏商業帝國,在顧長祿眼中,不過是對方僥倖得了上天垂青,並非對方眼界與能力遠超自己。
他甚至時常暗自怨懟,認定自己本就無心經商,奈何父輩一意孤行,強行逼迫他接手顧家生意。
落得如今生意慘澹、局面窘迫,父親當年違背他本心的安排,同樣難辭其咎。
心底深處,他一直珍藏著一份被碾碎的執念,年少之時,他滿心熱忱想要踏入演藝圈做一名演員,自認外形氣質、領悟力都遠勝常人,若順著那條路走下去,必然大有可為,絕不會困死在如今半死不活的生意里掙扎度日。
這般念頭日復一日盤旋在他心底,久而久之,愈發固化了他逃避現實的性子。
沈硯山驟然中風倒下的消息傳來,顧長祿關起自家房門,獨酌酒水暗自慶賀,心底積壓多年的嫉妒與不甘盡數翻湧,只覺壓在自己頭頂一輩子的大山終於轟然鬆動。
可歡愉只能藏於私宅之內,兒子一心想進入沈氏集團,他肩上有此重任,一定要借陪護機會,竭力促成兒子顧言舟順利入駐沈氏集團,拿到夢寐以求的入場資格。
他收斂所有竊喜心緒,整理衣衫趕往醫院病房。
當視線落在臥病在床、面色憔悴、行動言語都受阻礙的沈硯山身上時,年少未能入行演藝圈的那點表演天賦,在這一刻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毫無半分滯澀。
方才在路上尚且清明冷硬的眼神瞬間蒙上一層水霧,下一秒滾燙淚水便毫無預兆奪眶而出。
他步伐急促上前,一把握住沈硯山的手,十指緊緊相扣,力道刻意加重,仿佛生怕一鬆手,這位結義兄弟便會徹底撒手而去。
他肩頭劇烈起伏,聲音哽咽破碎,悲戚之情渲染得真切至極,「硯山,我的好兄弟啊,自打咱們父輩離世之後,你就是我這世上最親近的親人,再無旁人能比!這麼多年,沈家偌大產業,還有我們顧家的生意,全靠著你鼎力支撐、從中照拂,你如今突然中風,若是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咱們兩家今後該依靠何人?」
他低頭垂淚,緊握對方手掌不肯放鬆分毫,「兄弟,從今天起,外面所有事情我一概擱置不管,我全天二十四小時守在病房,照顧你,陪護你,直到你徹底痊癒康復,恢復往日神采。」
溫靜茹一整個清晨都心神不寧,心底堵著一團化不開的焦灼。
天剛蒙蒙亮,負責貼身照料沈硯山的專職陪護突然打來一通電話,語氣倉促地說家中突發急事,必須立刻返鄉,要向沈家請假幾天。
沈硯山中風之後身體行動受限,翻身、起身、日常洗漱起居樣樣都離不開旁人貼身幫扶,半分都鬆懈不得。
眼下陪護突然請假,一下子打亂了溫靜茹的安排。
她氣力單薄,女兒沈玫瑰亦是纖細女子,兩人合力,都很難穩妥照料身形高大的沈硯山。
正當她深陷兩難、滿心發愁無措之際,顧大哥來了。
他那句全天24小時守在醫院,陪護沈硯山的話,頓時感動了溫靜茹。
硯山雖有一母同胞的弟弟沈硯明,可溫靜茹心裡透亮得很,自丈夫驟然中風倒下,沈硯明全副心神都系在沈氏集團龐大繁雜的權力紛爭上。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侄女沈玫瑰無心商場紛爭,無心沈氏集團。
大哥一住院,他開始上躥下跳,一刻都不閒著。
一門心思盤算著如何將海外的兒子沈墨召回來,接手沈家家業。
哪裡能分出半點空閒與真心,日夜守在病房,悉心照料臥病在床的兄長。
於沈硯明而言,集團權柄遠比兄長眼下的身體安危要緊得多。
反觀顧長祿,二人並非血脈相連的同姓手足,卻是沈硯山這輩子最交心的異姓兄弟。
早年沈硯山孤身一人離開故土闖蕩中都,舉目無親,全靠顧老爺子傾力幫扶接濟。
顧老爺子憐惜他孤苦打拼,索性將他認作乾兒子,待他與親生兒子顧長祿一般無二,衣食幫扶、資源照拂從不偏私。
也正因這份淵源,顧長祿對待沈硯山,向來性情溫和,情誼真摯懇切,這麼多年始終如一。
雖說女兒沈玫瑰打心底抗拒兩家早年定下的婚約,對顧言舟心存隔閡與排斥,可面對顧長祿這位世交伯伯,向來恪守晚輩禮節,心中多有敬重,從不會將對顧言舟的排斥轉移到顧長祿這位大伯身上。
此刻,顧長祿主動前來全天候陪護,實在是雪中送炭的一件幸事。
有顧長祿日夜守在病床前,照料沈硯山翻身行動、日常起居,遠比她與女兒兩個女子吃力支撐要穩妥太多,自身也能卸下大半重擔,不必整日緊繃神經。
真是關鍵時刻見人心,困難之際,尚有顧長祿這般老友挺身相助,真是老天長眼。
想起大早上,自己找藉口把顧言舟趕出病房,溫靜茹目光帶著幾分歉疚與感激,望著身前的顧長祿,輕聲喚道:「顧大哥,這麼多年,你始終把硯山當成親兄弟看待,如今硯山病倒,多虧你過來照看,說到底是我們夫妻倆心中有愧,都怪玫瑰這孩子性子執拗,惹得你和嫂子心裡不痛快。」
顧長祿聞言連忙擺了擺手,語氣平和通透:「弟妹何必說這般見外的話,現下時代不同了,不能再拿早年定下的婚約束縛小輩了,玫瑰大了,順著她自己的心性來吧,你們也別再逼迫她,就算做不成夫妻,往後倆孩子以兄妹相處,彼此照拂,也是一樁美事。」
這話,更感動了沈氏夫婦,這個顧長祿顧大哥,真是深明大義。
顧長祿嘴上說得大度通透,坦言願意解除婚約,讓兩個孩子以兄妹相處,看似全然順著玫瑰的心意,絲毫沒有逼迫的意思。
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番退讓不過是權宜之計。
眼下硬逼只會讓兩家生出嫌隙,暫且鬆口,不過是以退為進的算計。
他,絕對不會放下兩家早年定下的這門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