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如今孫輩一男一女,孫兒沈墨,孫女沈玫瑰,二人在沈老太太心裡,分量與地位卻是雲泥之別,截然不同。
老太太骨子裡那套老舊厚重的重男輕女觀念早已根深蒂固,歷經半生歲月,半點不曾動搖。
在她固有認知里,沈墨身為沈家唯一男孫,承襲沈家血脈姓氏,將來理所應當接手沈氏家業,延續沈家香火,是實打實根正苗紅的沈家正統後人,是整個家族未來的指望。
所以老太太自小對沈墨百般偏愛、萬般疼惜,事事偏向縱容,心中所有柔軟與期許,大半都寄托在了這個孫子身上。
反觀孫女沈玫瑰,老太太自始至終都秉持著舊時代的想法,認定女子長大之後終歸要出嫁外姓,一旦嫁為人婦,便是別家之人,再也不算沈家本家血脈。
哪怕玫瑰性情乖巧懂事,心思細膩體貼,時常抽空回平東老宅陪伴她,老太太心裡依舊隔著一層分明的界限。
在她眼中,孫女再好,終究是潑出去的水,終究會變成外人,沒法像孫子一般長久留在沈家,撐住門楣,承接家業香火。
這份深入骨髓的偏見,讓她對待兩個孫輩時態度冷暖懸殊,歡喜疼愛盡數給了沈墨,對沈玫瑰雖不至於苛待,卻始終疏離淡漠,從未真正將她視作沈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沈硯明靜靜立在一旁,望著母親將沈墨緊緊擁在懷中,心頭悄悄落定一塊大石,驟然生出幾分底氣。
他深吸一口氣,打破院中溫情融融的氛圍,上前半步,聲音沉緩地開口:「媽,我哥,他出事了。」
老太太方才還沉浸在孫兒歸國的巨大喜悅里,滿心滿眼都是久別重逢的暖意,驟然聽見小兒子這句突兀的話,神情猛地一僵。
摟在沈墨背上的手驟然停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固褪去,渾濁的目光怔怔看向沈硯明,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這話里的分量。
中風住院?
四個字如同巨石轟然砸在老太太心上,在她腦海之中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她心頭掀起劇烈的震盪,長子硯明才剛五十五歲,年紀並不算老,平日裡在外執掌偌大沈氏集團,在老太太心裡向來是體魄強健、頂門立戶的依靠。
她自身身子尚且硬朗安穩,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正當盛年的大兒子,竟然會突發中風住進醫院。
巨大的錯愕、驚慌與擔憂瞬間席捲全身。
方才見到孫兒歸來的喜悅,霎時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心惶惶不安。
老太太一把鬆開懷中的沈墨,雙手微微發顫,眼神緊緊鎖著沈硯明,連聲音都磕磕絆絆,帶著抑制不住的焦灼:「老二,你……你跟媽說實話,半點別瞞我,你哥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沈硯明迎著母親急切惶恐的目光,不敢再刻意遮掩關鍵實情,神色凝重地緩緩開口:「媽,您清楚中風的後果,一旦中風,語言中樞與肢體行動多半都會受損,大哥現在說話含糊滯澀,旁人要仔細分辨才能聽懂話語,一條手臂與一條腿完全使不上力氣,日常起身、行走、都十分艱難。」
察覺到母親臉色瞬間慘白,沈硯明連忙語氣一軟,急忙補充寬慰:「好在萬幸沒有性命之憂,生命體徵十分平穩,醫院的專家團隊全程看護治療,只要安心復健調養,大哥一定會慢慢好轉,一定能夠恢復過來的。」
一旁的沈墨站在原地,默默看著祖母驟然衰敗的神情與父親沉重的模樣。
此刻他才明白,為什父親會突然出現在美國的公寓。
原來,原來是大伯生病了!
老太太聽完小兒子的話,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悶,孫兒歸來的歡喜徹底被長子中風的噩耗碾碎。
心神紛亂,身子微微搖晃,只覺得一時間難以接受這般殘酷的現實。
沈硯明往前又靠近兩步,神色愈發鄭重,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焦灼,牢牢抓住老太太此刻心神大亂、六神無主的時機,緩緩開口。
「媽,您心裡清楚,沈氏集團如今穩居中都商界龍頭,產業脈絡盤根錯節,事務千頭萬緒,一刻離不得主事之人!眼下大哥驟然病倒住院,整個集團群龍無首,局面岌岌可危!我心裡慌亂無措,才急忙遠赴海外,把墨兒從美國緊急接回國!如今墨兒已經長大成人,又在外受過數年海外教育,也該扛起沈家擔子,為家族盡一份該盡的責任了。」
他話音一頓,目光懇切地望著神色惶然的老母親,進一步說出心中打算:「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安排車子,立刻帶著您動身趕回中都,先去醫院探望大哥,到時候還請您好好勸慰大哥,讓他放寬心安心養病,把沈氏集團交接出來,交由墨兒執掌。」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久居平東老家,一向不問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對於沈氏集團錯綜複雜的產業布局,對於它穩居中都商界龍頭的分量與內里糾葛,根本一竅不通,只知曉自家家業龐大富足。
可一想到長子重病臥床,偌大生意群龍無首,心頭便懸起一塊大石,暗自思忖生意終歸是沈家自家基業,斷然不會旁落外人之手。
再側目看向身旁自海外學成歸來的沈墨,老太太心底那根深蒂固的重男心思再次作祟。
在她眼裡,孫兒是正經沈家血脈,獨一無二的男嗣,又是鍍過金的海歸學子,眼界學識遠非尋常後輩可比。
老太太連連點頭,聲音帶著倉促的慌亂,連聲應著:「好好好,媽現在就動身,這就去簡單收拾隨身物件,立刻跟你們一同前往中都,瞧瞧你哥眼下究竟是何等情形,我心裡實在放不下,一刻都安心不得。」
兒子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養病。
如今孫子已然長大成人,正好可以接替他臥病的伯父,出面穩住集團局面,代為執掌沈家產業。
老太太越想越覺得合乎情理,暗自鬆了一口氣,心中只把這件事當成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既解了兒子病倒後無人主事的燃眉之急,又能讓自家寶貝孫兒歷練成才,扛起沈家門楣。
她不再多做深究權衡,腳步匆匆便轉身往屋內走去,急著收拾簡單行裝,一心只想儘快奔赴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