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跟在奶奶身後,腦中一遍遍回放這幾日發生的所有事,直到此刻,他才算徹底回過神。
他總算弄懂了父親親自奔赴美國,逼著自己花錢偽造畢業證、火急火燎帶他趕回中都的真正用意。
原來一切根源,全在中風臥病的大伯沈硯山身上。
奶奶向來重男輕女,在老太太心裡,唯有他這個沈家獨孫才是正統後人,沈玫瑰再貼心懂事,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外人。
如今大伯倒下,偌大的沈氏集團群龍無首,偌大的家業,早晚都會落到自己手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墨胸腔里瞬間湧上一陣狂喜。
這天上掉餡餅的天大好事,偏偏砸在了他的頭上。
一旦他徹底掌控沈氏集團,再也不用事事看父親沈硯明的臉色,不用絞盡腦汁編造各種理由伸手要錢,往後揮霍享樂,全由自己說了算。
他攥緊拳頭,眼底滿是貪婪的光亮,心底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把沈氏集團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沈硯山靜靜躺在特護病房病床上,滴滴答答的聲響無休止地縈繞在耳畔,像是在無聲宣判他衰敗的餘生。
他意識清醒,頭腦依舊清明,可身體早已徹底不聽使喚。
他拼盡全力想要開口,喉嚨里卻只能擠出含糊破碎的氣音,連一句完整利索的字句都吐不出來。
往日裡運籌帷幄、字字千鈞的嗓音,徹底消失殆盡。
他試著挪動四肢,右側身體卻僵硬麻木,如同灌了千斤沉鉛,哪怕只是微微抬手、側身,都要耗盡他全身所有力氣,更別說像從前那般昂首闊步、步履從容。
曾經的他,是站在中都商界頂端的沈氏掌舵人。
年少意氣風發,中年沉穩睿智,半生指點江山,舉手投足皆是風雲,談笑之間便能定企業沉浮、掌行業格局。
他習慣了坐在寬敞氣派的董事長辦公室里,俯瞰整座城市的繁華,習慣了眾星捧月、萬人敬重,習慣了掌控一切的絕對權威。
可如今,他成了連自理都做不到的廢人。
這般狼狽孱弱的模樣,怎麼還能坐穩沈氏董事長的位置?怎麼再執掌偌大的商業帝國?
極致的落差與恐慌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臟,尖銳的恐懼密密麻麻撕咬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盯著自己僵硬無力的手,眼底翻湧著厭惡與不甘,深深痛恨此刻一無是處的自己。
驕傲了一輩子、強勢了一輩子的沈硯山,從未如此狼狽、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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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冷靜客觀的話語,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字字冰冷,字字誅心。
病情暫時穩住了,性命無憂,後續只有遙遙無期、未知不定的康復之路。
沒有人能給他準確答案,沒有人能告訴他何時能流暢說話,何時能正常行走。
或許短短數月,或許漫漫數年,更有可能,十年、一輩子,他都要困在這具殘破的身體裡,行動受限。
漫長的康復,未知的結局,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巨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辛苦打拼半生、穩穩掌控數十年的沈氏江山,要隨著他日漸衰敗的身體,一點點脫離掌心。
無邊的絕望漫遍全身,無盡的不甘與惶恐,徹底淹沒了這位昔日的商界梟雄。
沈硯山雖然喉嚨里只能擠出模糊渾濁的聲響,半句完整利落的話都說不出,可他清醒通透的腦子,把眼下的局勢看得一清二楚。
往日裡各大峰會、簽約儀式、媒體採訪,全是他親自出面,一身正裝從容站在台前,代表整個沈氏集團對外發聲。
可如今他行動受限、言語殘缺,這般狼狽孱弱的模樣,根本不能出現在大眾視野,一旦露面,只會引來外界無數揣測,動搖集團與合作方的信心。
萬般無奈之下,他眼下只能選擇退居幕後。
台前拋頭露面、對接董事會、應付媒體與合作商的人選,眼下只能是自己的弟弟沈硯明。
一想到這裡,沈硯山眼底掠過一絲濃重的顧慮。
他清楚弟弟平庸無能,心中藏著算計,偏偏自己身體受制,不得不將人前的權柄暫時交到對方手中。
沈硯山躺在病床上,眼底積滿了化不開的酸澀與頹然。
他這一生殺伐果斷、鐵石心腸,浮沉商海幾十年,從未有過半分軟弱,可此刻身體殘破、最讓他心頭揪痛、萬般愧疚的,是家中年邁的老母親。
他暗自想著,若是母親看見自己如今這副模樣——口不能言、身不能行,昔日頂天立地的沈家長子,如今癱臥病床、形同廢人,老人家該有多心疼、多傷心。
一念及此,對母親的牽掛、愧疚與無盡委屈翻湧而上,狠狠堵在他胸口。
他疲憊又痛苦地緩緩閉上雙眼,不願再面對這滿目瘡痍的現實。
整個病房安靜得只剩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破碎、悽厲的哭喊聲驟然從病房門口炸開,劃破死寂——
「我的兒呀——!」
聲音悲愴嘶啞,帶著老人撕心裂肺的疼,直直砸進沈硯山的耳膜。
他渾身一震,憑著本能猛地睜開眼睛。
視線倉促間聚焦,清清楚楚望見病房門口的身影。
是他年事已高的老母親。
老太太再也維持不住半分體面,步履踉蹌,幾乎是小跑著撲向病床,滿眼都是崩堤的淚水。
她身側,是陪同前來的小兒子沈硯明。
而緊跟在老太太身後的,正是剛剛從美國回來的侄子沈墨。
病床上的沈硯山怔怔望著奔來的老母親,望著身側攙扶的沈墨,喉嚨劇烈滾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有的驕傲、強硬、不甘,在母親這一聲痛徹心扉的哭喊里,徹底轟然碎裂。
老太太踉蹌撲到病床邊,俯身一把將虛弱的沈硯山牢牢摟進懷裡,滾燙的眼淚大顆砸在沈硯山的病號服上。
她胸腔里憋了一路的悲痛盡數爆發,「我的兒啊,你這是遭了什麼罪啊!」
老太太心口一陣陣抽痛,說話斷斷續續,滿是絕望與心疼:「老天爺怎麼這般不公,竟要我這白髮人,守著伺候你這個黑髮人?我身子骨尚且硬朗,還沒到要你來操心我的地步,你怎麼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你怎麼能這樣啊……」
沈硯山靠在母親懷中,淚水也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滑落。
一旁的沈硯明假意上前輕拍老太太脊背勸慰,沈墨則站在後方,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暗自盤算著屬於自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