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戎光的心底,始終懸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這趟私自外出,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小心翼翼的隱瞞。
他是掐准空檔才冒險溜出來的。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腕錶,若是沒能按時折返病房,擅自外出的事一定會敗露,屆時不僅自己會被嚴加管束,往後再也尋不到這樣偷偷碰面的機會。
繾綣的目光慢慢覆上一層無奈,他艱難收回黏在女孩臉上的視線,指尖無意識攥緊拐杖手柄。
明明萬般不願就此告別,現實的桎梏卻容不得半分拖延。
「玫瑰,中午之前,我必須趕回醫院。」
低沉的嗓音輕得像嘆息,滿載著身不由己的遺憾。
放映廳的燈光緩緩亮起,驅散了銀幕殘留的最後一點光影。
沈玫瑰喉間輕輕發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我,我捨不得你回去,你這一走,被層層看管著,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見面要等到什麼時候。」
沈戎光心裡比誰都貪戀此刻的相伴,可私自外出的風險時刻懸在頭頂。
沈玫瑰看出他眼底的掙扎,連忙往前輕傾身子,軟聲挽留:「距離中午還有不少時間,我知道一處格外安靜的地方,沒有旁人打擾,我陪著你小坐一會。」
她眼底盛滿懇切與不舍,像攥緊了最後一點不肯放手的溫柔。
他怎能拒絕?他不能拒絕!
看著他重重的點頭,沈玫瑰瞬間眼底亮起微光,連忙伸手上前,小心翼翼扶著他,走出密閉的觀影包間。
街巷風聲輕柔,兩人並肩慢行,都下意識想要把這偷來的安穩時光,再悄悄拉長几分。
走到車旁,玫瑰啟動車,緩緩駛至中都大學旁的一個僻靜街角。
喧囂車流被兩旁茂密的綠植徹底隔絕,一方簡約雅致的小門悄然入眼,木質門牌上淺刻著兩個溫潤的字:書吧。
沈戎光眸光微微一動,唇角不自覺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個心思細膩的鬼丫頭,竟尋了這樣一處與世隔絕的好去處。
停好車,沈玫瑰慢慢攙扶著拄拐的他踏入店內。
整間書吧格調清雅鬆弛,四壁頂天立地的書架層層疊疊,塞滿了五花八門的藏書,油墨淡香混著清甜的冷氣,溫柔地包裹住周身。
開闊的公共閱覽區安靜靜謐,前來閱讀的人都各自低頭沉浸在書頁之中,無人喧鬧。
往裡深入,錯落隔出數個獨立小包間,私密又安逸,專為獨處或是結伴看書的人所設。
玫瑰特意挑了最靠里、最隱蔽的一間小包間,輕輕推開木門,扶著沈戎光安穩落座。
柔軟的布藝沙發消解了他腿腳久站的疲憊,沈玫瑰順手點了兩杯冰鎮果飲,清冽的涼意驅散了外頭午後的燥熱。
狹小密閉的空間裡沒有旁人打擾,室內只餘下輕柔舒緩的背景音樂。
沈戎光靠在沙發上,身旁是心心念念的人,手邊有冰爽飲品,抬眼便可隨手拾起架上藏書。
僻靜小包間的落地玻璃窗乾淨透亮,濾去了外界細碎的喧囂,沈玫瑰手肘輕抵窗沿,目光悠遠地望向街對面紅牆綠樹的中都大學校園,操場上隱約能看見來往閒逛的學生身影,鮮活又自在。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杯壁,聲音輕得像隨風浮動的絮語,喃喃開口:「戎光,馬路對面這所中都大學,就是我待了整整四年的母校。」
大學期間的歲月倏然湧上心頭,眉眼間漫開一層溫柔的悵惘:「那四年過得無憂無慮,每一天都輕鬆又快樂,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格外懷念那段毫無牽絆的大學時光。」
身旁的沈戎光倚靠著沙發,安靜側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那方校園。
看著窗外嬉笑打鬧的年輕學子,再瞧著眼下眼底盛滿懷念的女孩,他輕輕抬手,溫柔覆上她微涼的手背,低聲安撫:「丫頭,往後,有我,生活會比大學期間更開心、更快樂。」
玻璃窗漏進柔和的日光,沈玫瑰凝著身側安穩靜坐的沈戎光,是呀,和他在一起,她總是莫名的快樂開心。
她有說不完的話,要說給他聽,開心的,不開心的,她都想說給他聽。
千頭萬緒堵在胸口,翻湧著遲遲不肯落下。
她心底攢了滿滿一肚子無處傾訴的煩悶:她是沈硯山的女兒,父親驟然中風倒下之後,一切都變了模樣,堂弟沈墨回到公司,任了總經理助理,名義上與她綁著一紙婚約的顧言舟也借著董事長助理的身份踏入集團,各方勢力糾纏拉扯。
而她置身事外,可父母的擔憂與失望,她怎會不知?
所有這一切,此刻她全都想要和眼前這個人和盤托出。
可目光輕輕落在他還不便行動的傷腿上,所有到了唇邊的訴苦又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這般偷來的片刻安寧何其難得,她不願讓自己滿心的愁苦,攪亂這短暫溫柔的時光,更捨不得讓尚且養傷的他,為沈家一團亂麻的瑣事徒增煩憂。
紛亂的心緒悄然收攏,她緩緩轉過頭,眉眼間收起沉甸甸的鬱結,彎起一抹柔軟的笑,輕聲開口,把滿腹心事化作了柔軟的告白。
「戎光,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沈戎光凝望著他,伸出雙手,托著她的臉頰,一字一句道:「瘋丫頭,你,就是我的一見鍾情!」
玫瑰微微傾身,眼底漾著毫不掩飾的眷戀與依賴,「戎光,你,也是我命里逃不掉的一見鍾情!我滿心滿眼都盼著能和你一直在一起,真的一刻都不想和你分開。」
他上前,擁著她,這樣,倆人就不會分開。
時間,就這樣靜止!
不知何時,沈玫瑰才不情願的睜開眼,側過身看向身側的沈戎光,輕聲開口:「戎光,你向來最喜歡我念書給你聽,我去挑一本書,今天,你想聽哪一本?」
話音剛落,她正歪頭等候回答,沈戎光薄唇輕啟,與她的詢問幾乎無縫銜接,一字輕飄而出:「飄。」
同一瞬間,沈玫瑰心裡默念許久的書名也脫口而出:「飄。」
兩個字重合在一起,輕飄飄落在靜謐的空氣里。
兩人皆是一怔,動作頓在原地,不約而同抬眼望向彼此。
沒有提前商量,沒有半點暗示,隔著紛亂心事與現實阻礙,偏偏在想要共讀的書籍上,生出了這般毫無偏差的默契。
沈玫瑰慢慢坐回座位,望著他含笑的眼眸,心底驟然真切體會到,世人所說的心有靈犀,原來並非虛無縹緲的說辭。無需多言,兩人心底惦念的事物早已悄然重合,這份契合,溫柔地填滿了短暫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