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玫瑰看不見的死角,他下意識地微微蜷縮手掌,本能地想要避開這一次握手。
可轉瞬之間,理智便強行按住了他失控的情緒。
當著沈玫瑰坦蕩的目光,他不能顯露半分失態。
顧言舟迅速收起眼底一閃而過的嫌惡,揚起一臉看似熱忱和善的笑意,快步上前牢牢握住沈戎光伸來的手。
客套的笑容掛在臉上,話語說得情真意切,滿滿一副兄長叮囑的模樣:「戎光,玫瑰是難得的好姑娘,能夠被她放在心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話音微微一頓,他目光沉了幾分,語氣依舊維持著溫和:「玫瑰,她可是我的妹子,往後你若是敢讓她受委屈、欺負她,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輕易饒過你。」
沈戎光穩穩承接住他暗藏力道的握手,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點頭應下。
一旁的沈玫瑰只當是兄長善意的關照,並未察覺這場握手之下,兩人各懷心事的暗流博弈。
燥熱的麵館里,風扇慢悠悠轉著,裹挾著撲面而來的麵湯熱氣。
沈戎光穩穩回握住顧言舟的手掌,只是剛一觸碰,一絲異樣便悄然漫上心頭。
周遭明明悶熱難耐,顧言舟的掌心卻寒涼乾澀,完全沒有室溫該有的溫熱,像是心底翻湧的寒意,順著指尖悄然流露,即便他臉上掛著溫和客套的笑意,肢體的本能卻無從偽裝。
沈戎光久經沙場,對情緒與微表情的洞察力早已刻入本能。
他不動聲色維持著握手的禮節,餘光不經意間掠過顧言舟的眉眼。
那張臉上堆滿了兄長般關懷的客套說辭,可他望向沈玫瑰的目光,久久徘徊在她的身上,眷戀、偏執與深藏的不甘糾纏在一起,沉甸甸地黏在沈玫瑰的身影上,遲遲不肯移開。
那樣灼熱又執拗的注視,沈戎光再熟悉不過——那是自己望向玫瑰時,一模一樣、滿心牽掛無法割捨的眼神。
短短几秒的接觸,細碎的疑慮如同藤蔓,瞬間在心底纏繞生長。
口口聲聲自稱是呵護妹妹的兄長,言語和煦得體,可冰涼的手掌騙不了人,難以收斂的目光更藏不住心事。
沈戎光表面神色平靜,依舊是禮貌從容的模樣,心底卻悄悄多了一重警醒:眼前這個男人,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僅僅只是一個關心妹妹的兄長。
視線落向桌前兩碗冒著熱氣、自己從前百吃不厭的刀削麵,氤氳的暖霧此刻刺得顧言舟雙目發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猛地涌了上來。
明明是熟悉的煙火香氣,此刻卻只讓他生理性地泛起乾嘔的衝動。
他再也無法在這個充斥著二人溫存氣息的隔間多停留一秒,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楚與酸澀幾乎要將他吞噬。
顧言舟死死攥緊拳頭,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情緒,勉強在臉上拉扯出一抹僵硬客套的笑意。
他匆匆抬眼,對著安然坐著的沈玫瑰與沈戎光倉促開口:「玫瑰、戎光,你們慢慢用餐,我忽然記起還有緊急工作,需要立刻去向沈董事長匯報,就不多叨擾了。」
話音落罷,不等二人回應,他不願再多看一眼眼前刺眼的畫面,草草頷首示意,轉身快步走出了麵館。
方才滿心想要慢慢享用的一碗麵,此刻連同這間裝滿青春念想的小店,都成了讓他難以忍受的刺痛根源。
隔間裡重歸安靜,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消散後,沈戎光方才收回望向門口的目光,側頭看向身旁的沈玫瑰,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疑惑,輕聲開口詢問:「玫瑰,方才你一直稱呼他大哥,他是你的表哥,還是堂哥?」
沈玫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碗沿,心頭稍稍一頓,沒有坦白那份長輩定下的舊婚約,隨口從容地搪塞過去:「他算不上有血緣的親人,他是我父親至交老友家的兒子,兩家父輩來往密切,我們從小就一塊兒長大,打小就習慣這般稱呼他一聲哥哥了。」
她語氣輕鬆,刻意淡化了其中牽扯的牽絆,只以世交發小簡簡單單概括了二人的淵源。
沈戎光聞言,微微頷首,沒有繼續深究這個話題。
隔間裡安靜下來,沈戎光想起顧言舟匆忙離去的說辭,隨口問道:「方才他說要趕回去向沈董匯報工作,這位沈董是誰?」
沈玫瑰的心輕輕一緊。
其實她從未打算刻意隱瞞自己的家世,只是看著沈戎光尚未痊癒的傷腿,眼下他本該安心養傷,不想他被她繁雜的家族瑣事、公司紛爭擾亂心緒。
她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要等他腿腳徹底康復、身心安穩之時,再把一切原委和盤托出,親自帶著他登門拜見父母,完整坦白自己的全部過往。
思緒轉瞬收束,她不願在這件事上繼續拉扯,便故作輕描淡寫地隨口帶過:「沈董嗎?大概是言舟大哥任職公司的老闆吧。」
話音落下,她連忙笑著轉移話題,伸手把盤中香氣撲鼻的椒鹽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眉眼彎起溫柔的弧度:「好啦,別再聊旁人的事了,菜都快要放涼了,這份排骨我特意跟這家店老闆軟磨硬泡,拜託後廚單獨調味做的,你快嘗嘗,對比一下我的手藝和你母親做的味道,差別在哪裡。」
熱氣裹挾著濃郁肉香漫開,她刻意輕快的語氣,不動聲色遮掩住心底那一點暫時無法坦誠的小愧疚。
沈戎光望著她刻意轉移話題的模樣,雖隱約察覺她有意迴避,卻也順著她的好意,拿起了筷子。
顧言舟幾乎是狼狽地衝出了麵館。
身後是煙火溫熱、親昵溫存的一幕,是他數年青春執念盡數落空的刺眼真相。
方才強撐的體面、偽裝的溫和,在踏出店門的瞬間徹底崩裂。
胸腔里翻湧著無盡的痛苦、嫉妒與狂躁,密密麻麻的窒息感裹挾全身,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燥熱的晚風拂面而來,卻半點消解不了他心底的冰涼灼痛。
他快步衝到車邊,拉開車門拿出後備廂常備的礦泉水,擰開瓶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整瓶冰涼的水,從頭頂盡數澆落。
嘩啦啦的水順著髮絲滑落,浸透衣衫,順著脖頸流淌。
涼意瞬間擊穿渾身燥熱與躁動,狠狠壓住了他心底瀕臨失控的瘋狂與崩潰。
冰冷裹挾著軀體的每一寸肌膚,方才心口翻攪的窒息感、生理性的噁心、洶湧的妒火,終於被硬生生按壓下去。
他垂著頭,任由濕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眼底所有的偽裝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陰鬱與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