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家老宅就熱鬧了起來。
和陸老爺子那場偏重規矩的壽宴不同,陸老夫人的壽宴更講排場。廳里舖了整面香檳玫瑰,水晶燈一層層垂下來,賓客、名媛、合作方來得比上回還齊,連媒體都被允許在外場拍幾張氛圍照。
蘇晚晚剛進門,就察覺到不對。
太安靜了。
準確地說,是那些原本最愛拿她當笑話看的人,今天安靜得有些刻意。
她目光一掃,很快看見了蘇詩雨和秦柔。
兩人站在偏廳入口,正陪著一個穿深藍禮服的女人說話。女人四十出頭,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眉眼細長,神情裡帶著那種常年被人捧著的清高。
趙曼莉。
國際上有些名氣的鋼琴家,最看重出身和門檻,向來不愛和「外行」多說一句廢話。
蘇晚晚腳步沒停,心裡卻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這是衝著她來的。
果然,秦柔最先看見她,眼睛一亮,立刻把聲音提了起來。
「曼莉姐,你不知道,我這位新嫂子可低調了。」
蘇詩雨在旁邊掩唇一笑,接口接得自然:「低調是真低調,就是出身一般,很多高雅東西怕是沒接觸過。估計連莫扎特和貝多芬都分不清。」
秦柔立刻笑出聲:「所以啊,你跟她聊鋼琴,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這話不輕不重,偏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人都聽見。
幾道視線瞬間投了過來。
趙曼莉原本還算客氣的神色,也慢慢淡了。她看向蘇晚晚,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一遍,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擺設。
「原來是陸太太。」
她點了點頭,語氣很淡,「久聞。」
這聲「久聞」里,沒多少善意。
蘇晚晚心裡想笑,面上卻沒顯,只是平靜回了一句:「趙老師。」
她越淡,蘇詩雨心裡越堵。
最近這段時間,蘇晚晚像換了個人似的,不管她怎麼出手,對方都不慌不忙,襯得她自己像個跳樑小丑。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特意把趙曼莉請來,就是為了把蘇晚晚逼到死角。
她見過晚星早年一場演出的視頻,鏡頭裡那雙手在鋼琴上極穩,漂亮得讓人過目不忘。
蘇晚晚要是真和晚星有關,今天就會露餡。
如果無關,那更好。
一個連鋼琴都不會碰的陸家少夫人,被當著滿廳賓客的面拉出去獻藝,只會摔得更慘。
不管哪一種,她都不虧。
想到這裡,蘇詩雨眼底那點得意壓都壓不住。
壽宴正式開始後,陸老夫人坐在主位,笑得很高興。她年紀大了,喜歡熱鬧,也喜歡看小輩圍著自己轉。前半場一切都很順,祝壽、送禮、寒暄,氣氛看上去其樂融融。
直到甜品上桌,秦柔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脆生生開口。
「奶奶,今天這麼高興,不如讓晚輩們獻個藝助助興吧?」
陸老夫人愣了下,倒也沒反對:「年輕人熱鬧熱鬧,也好。」
秦柔立刻笑了,眼風一轉,直接落到蘇晚晚身上。
「那就讓嫂子先來吧。」
廳里安靜了一瞬。
蘇晚晚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秦柔笑得甜,話卻藏著刀:「嫂子平時看著就有氣質,今天又是奶奶壽宴,總該露一手吧?正好曼莉姐也在,讓她幫著指導指導,多難得呀。」
這一句「指導」,把羞辱的意思挑得明明白白。
趙曼莉坐在一旁,唇角微抿,沒有拒絕。
她顯然也想看看,這位最近在海城名流圈有些話題的陸家少夫人,到底能有多拿得出手。
周圍賓客已經開始交換眼神。
有人等著看熱鬧,有人假裝喝茶掩住笑意,還有人乾脆往鋼琴那邊看了一眼,想提前替她尷尬。
蘇詩雨端著酒杯,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快意。
「妹妹,你不會不給奶奶面子吧?」
她這聲「妹妹」一出來,廳里的氣氛就更微妙了。
蘇晚晚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人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翻來覆去,永遠只會拿身份、場合和旁人的目光壓人。
秦柔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怕了,聲音越發熱絡:「就算不會彈,隨便按兩下也行呀。奶奶圖個開心,誰還真跟你計較不成?」
這話一出,幾個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陸景深坐在主桌左側,臉色已經沉了。
他從蘇詩雨開口起就沒說話,不是沒看出來,而是在等蘇晚晚的反應。可秦柔越說越過,連趙曼莉都配合著沉默,這場局已經不是簡單的刁難了。
是擺明了要把她架到台上。
偏偏這種場合,一旦退,就真成了笑話。
陸老夫人也察覺到氣氛不對,皺了皺眉:「柔柔,別鬧。」
秦柔卻挽住老夫人的手臂,撒嬌似的晃了晃:「奶奶,我哪兒是鬧呀,我這不是想讓大家都高興高興嗎?」
蘇詩雨順勢接上:「是啊,晚晚現在可是陸家少夫人,總不能連一點才藝都沒有吧?」
這一下,刀算是遞到明面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晚晚身上。
她坐在原地,背脊挺得很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越是這樣,越顯得像被逼到了牆角。
連旁邊幾個原本和她不熟的女眷,都替她捏了把汗。
陸景深終於抬手,將酒杯不輕不重放在桌上。
那一聲脆響不大,卻讓周圍靜了靜。
他起身,聲音冷得發沉:「夠了。」
秦柔臉色微變。
蘇詩雨眼底的笑也僵了一下。
陸景深掃了她們一眼,目光像刀:「今天是奶奶壽宴,不是你們拿來耍把戲的地方。」
秦柔被看得心裡發虛,卻還是硬著頭皮擠出一句:「表哥,我們也是好意……」
「你的好意,」陸景深打斷她,「留著自己用。」
廳里徹底靜了。
誰都聽得出來,陸景深是真的動了火。
可偏偏就在這時,趙曼莉忽然淡淡開口:「陸總何必這麼緊張?不過是個小節目而已。如果陸太太真的不會,直說就是。誰也不會逼她。」
這話聽著體面,實際更狠。
她等於當眾把「不會」兩個字,蓋到了蘇晚晚頭上。
陸景深眸色一沉,正要開口,身側卻忽然多了一隻手。
蘇晚晚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有些涼,動作卻很穩。
陸景深側頭看她。
她沒有看別人,只是對他輕輕地搖了下頭。
那一下很輕,卻像在告訴他——別攔。
下一秒,蘇晚晚站了起來。
滿廳視線跟著她移動。
她一步步朝那架黑色三角鋼琴走過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聲音不急不緩,莫名把剛才那些看笑話的竊語全壓了下去。
蘇詩雨臉上的笑更深了。
秦柔幾乎忍不住要和她對視慶祝。
趙曼莉則抱著手臂,微微抬起下巴,等著看她如何難堪。
陸景深站在原地,眉心擰得很緊,聲音壓低了些。
「奶奶,她最近身體不——」
話沒說完,蘇晚晚已經在鋼琴前坐下。
她抬起頭,側臉在燈光下安靜得近乎從容。
然後,她看向趙曼莉,開口問了一句。
「趙老師,蕭邦的第一敘事曲,可以嗎?」
話音落下,趙曼莉的臉色,當場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