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的紅色警報窗口還停在屏幕最上方,像一條刺眼的傷口橫在蘇晚晚眼前,她盯著那一筆筆做空單,腦子裡卻出奇地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指尖落在桌面的輕響。
同樣的入場節奏,同樣的對沖結構,同樣的撤退預案,連那種「收刀」時乾淨利落的殘酷都一模一樣。
她曾經以為那是自己在泥里摸出來的本事,是無數次被蘇家羞辱、被人逼到牆角時,逼出來的生存技巧,可現在這些數據告訴她,她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被寫進了某種軌道。
陸景深站在她身後,目光掃過屏幕,聲音沉得像壓著風暴:「我讓風控組先盯住,今晚不動,明天開盤前再做決策。」
蘇晚晚沒有反駁,她知道對方既然敢用「Q」的舊簽名下手,就不怕被發現,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兩筆利潤,而是把陸氏拖進輿論和資本的絞索里。
她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熬夜後的疲憊,而像是身體裡某根一直繃著的弦,被人看見了源頭,於是連疼都變得無處可藏。
夜深的時候,陸景深把她從書房帶上了天台。
海城的風比想像中冷,天台四周的玻璃擋風牆擋不住那股濕冷的勁兒,風從衣領鑽進去,像一隻冰涼的手貼在脖頸後面。
陸景深把一條毯子披在她肩上,毯子帶著乾淨的洗衣香,卻仍舊壓不住她骨子裡那股寒。
他又遞來一杯薑茶。
姜味很沖,熱氣從杯口往上冒,蘇晚晚捧著,指腹終於被燙得有了一點知覺,可她沒有立刻喝,她看著遠處被夜色塗黑的高樓輪廓,像看一幅被墨水潑過的畫。
「我小時候特別怕算數。」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一看到那些數字,腦仁就疼,像有人拿針在裡面扎。」
陸景深沒有打斷,只站在她身側,聽她說。
「後來蘇家把我關進黑黑屋。」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溫度,只有自嘲,「他們覺得我丟人,覺得我晦氣,覺得我不配出現在他們眼前,可他們又不敢真的弄死我,因為我還要替蘇詩雨嫁進陸家。」
她的指尖摩挲著杯壁,杯子太熱,她的動作卻像在摸一塊冷石。
「那個屋子裡沒有窗,也沒有鍾,我不知道時間怎麼走,只知道每一天都長得像一輩子。」
「外婆會偷偷塞給我舊刊物。」她停了一下,像把某個畫面從黑暗裡拉出來,「她不敢給我吃太多東西,怕被發現,只能把那些廢報紙夾在衣服里,塞進來。」
「上面有財經專欄。」蘇晚晚的目光仍舊望著夜色,卻像看見了當年的自己,「我一開始只是盯著看,想讓自己別瘋,後來我盯著那些數字看久了,忽然有一天就看懂了,看懂之後,就像有人把門打開了一條縫,數字不再是噪音,反而變成了可以抓住的東西。」
她的喉嚨動了動,聲音越發平靜。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熬出來的,是恨出來的本事。」
「我告訴自己,只要我把這些東西學會,我就能有一天把蘇家踩回去,把他們給我的黑屋還給他們。」
她終於側過頭,看向陸景深,眼神里有一種鋒利到近乎破碎的清醒。
「現在你告訴我,那可能不是什麼努力,是沈嵐留給我的基因。」
「我算什麼?」
「一個被造出來的完美工具嗎?」
風從兩人之間掠過,吹得毯子邊緣輕輕翻起,像要把她肩頭的溫度也帶走。
陸景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把她腳踝附近那截沒蓋好的毯子角拉下來,仔細地蓋住,動作穩得像是在給她搭一個小小的安全區。
他抬起眼,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很重。
「你算一個人。」
「會流淚、會生氣、會救人的人。」
蘇晚晚的睫毛輕顫,像被這句話擊中。
陸景深繼續說,語氣里沒有安慰式的虛軟,只有把事實擺在她面前的堅定。
「基因給了你底子,模型給了你工具,但從小黑屋到今天,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蘇晚晚,別把你受的苦,算成別人的功勞。」
那一瞬間,她胸口像被什麼柔軟又殘忍的東西撞開,酸意直衝眼眶,她咬住後槽牙,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可眼底還是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別開臉,把杯子湊到唇邊,像是要用熱度把情緒壓回去。
薑茶已經快涼了,辣味卻依舊刺得她喉嚨發緊。
她一口悶下去,辣得皺眉,鼻尖都泛起一點紅。
「說話這麼肉麻。」她故意用輕佻的語氣把自己從情緒里拽出來,「陸總最近是不是偷偷看偶像劇了。」
陸景深看著她,眼神卻沒有笑意里的玩笑,他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認真承諾。
「只對你肉麻。」
蘇晚晚的耳尖微微發燙,她想再諷一句,卻發現自己突然說不出口,她只能抬手把毯子往肩上攏緊一點,像把那點不合時宜的酸軟藏起來。
夜色沉沉,天台的風聲忽然變得更急。
就在這時,陸景深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心瞬間擰緊,接通後只聽了兩句,臉色就徹底沉下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種刻意克制的緊張。
「陸總,有外資正在二級市場掃貨,同時放風說陸氏少夫人就是Q,要曝光她做空自家公司。」
「董事會要求明天一早開緊急會議。」
陸景深的目光抬起,落在蘇晚晚身上。
蘇晚晚也聽見了那幾個關鍵詞,她捧著杯子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發白,眼底那點水光迅速被冷意壓下去。
陸景深掛斷電話,低聲道:「我還真想聽聽,他們能給她編出什麼罪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