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結束後,海城下了一場細密的雨。
雨沒有下透,濕漉漉地黏在車窗上,把霓虹燈拖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蘇晚晚坐在后座,手裡那張舊名片被她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一個「許」字。
一行地址。
像是有人故意扔到她腳邊的誘餌。
陸景深的車沒有直接回陸宅,而是穿過半座城市,往舊港方向開去。
越靠近目的地,街景便越冷清。高樓和商場漸漸被低矮的舊樓取代,路邊店鋪大半已經打烊,只有招牌在雨幕里閃著半明半滅的光。
「海城舊港,福安藥局後巷。」陸景深看了一眼導航,聲音低沉,「這裡二十年前就開始拆遷,附近的人很雜。」
蘇晚晚把名片收進手包,抬眼看向前方:「他敢留地址,就不怕我們來。」
「所以才更要小心。」
陸景深說完,轉頭看她。
她今晚的禮服還沒換,淺色的布料在昏暗車廂里顯得過分單薄。明明剛從一場光鮮亮麗的慈善拍賣會出來,此刻卻要跟著他進入一條藏著舊案和危險的巷子。
他伸手,覆住她微涼的手背。
蘇晚晚沒有躲。
兩人之間那層因為秘密而生出的薄冰,在此刻沒有徹底消失,卻被這個動作撞開了一點縫。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陸景深說。
蘇晚晚看著他,半晌才輕聲道:「我也不會再讓人把我當成可以隨便丟下的孩子。」
車停在藥局對面。
藥局門臉老舊,褪色的招牌被雨水打得發亮。捲簾門只落下一半,裡面沒有燈,只有後巷深處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陸景深先下車,繞到另一側替她撐開傘。
雨絲斜斜落下,傘面不大,兩個人卻站得很近。蘇晚晚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木香,心裡那點因為舊事翻湧起來的寒意,莫名被壓下去一些。
「人都布置好了。」陸景深低聲道,「巷子兩頭有人守著。他如果還在,就跑不掉。」
蘇晚晚點頭。
後巷狹窄,地面坑窪不平,積水映著兩側斑駁的牆。牆根堆著廢紙箱和空藥瓶,空氣里混著潮濕、藥味和生鏽鐵皮的腥氣。
他們剛走到巷子中段,前方一盞掛在屋檐下的舊燈晃了晃。
燈光底下,站著一個老人。
灰色中山裝,黑色布鞋,手裡拄著一根深褐色拐杖。他背對著人,肩背微微佝僂,看起來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老人。
可當他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臉時,蘇晚晚的呼吸還是停了一瞬。
是拍賣會上的人。
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里亮得異常,根本不像一個普通老人該有的渾濁。
陸景深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盯著老人,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許伯,好久不見。」
蘇晚晚眸光微動。
許伯。
這個名字,她在陸家聽過很多次。陸景深年少時照顧過他的舊管家,後來據說身體不好,早早離開陸家回鄉養老。老爺子提起他時,還說過一句「老許跟了陸家大半輩子」。
原來,那位被所有人當成忠僕的老人,一直就在暗處。
許伯抬起頭,眼底精光閃了閃。
他沒有躲,也沒有露出被認出的慌亂,反而慢慢笑了。
「景深少爺。」
那聲稱呼帶著舊日的恭敬,卻透著說不出的陰冷。
「你不該帶她來。」
陸景深往前一步,擋在蘇晚晚半個身位前:「這句話,你該留著跟警察說。」
許伯看著他,嘆了口氣,像個真心替晚輩惋惜的老人:「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太相信自己能護住所有人。」
蘇晚晚沒有被他的話牽著走。
她從手包里取出名片,夾在兩指之間,舉到他面前。
「這句話該我說。」她聲音很穩,「你敢在拍賣會上留下名片,就該想到我會來。」
許伯的視線落在名片上,笑意淡了。
「蘇小姐膽子確實大。」
「我母親在哪裡?」蘇晚晚直接問。
巷子裡只剩雨水落在鐵皮棚上的聲音。
許伯的拐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你真以為,找到她是好事?」
蘇晚晚盯住他:「回答我。」
許伯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蘇晚晚臉上掠過,像在看一件早就該被埋進土裡的舊物。
「沈嵐當年就是太聰明。」他慢吞吞地說,「聰明的人,總以為能看穿所有人,最後卻連身邊那把刀都沒防住。」
陸景深眸色驟冷:「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比你們想知道的多。」許伯笑了一下,拐杖在掌心轉了半圈,「可惜,有些門一旦推開,就關不上了。」
話音剛落,他忽然抬手。
拐杖狠狠掃向旁邊堆疊的鐵桶。
「哐當!」
鐵桶翻倒,裡面積著的污水和雜物猛地潑了一地。緊接著,巷口不知從哪兒竄出兩隻野貓,受到驚嚇般撞翻紙箱,混亂瞬間炸開。
「攔住他!」陸景深厲聲道。
蘇晚晚側身避開滾到腳邊的鐵罐,再抬眼時,許伯已經借著混亂衝進右側的叉巷。
他看起來年邁,動作卻比想像中利落。
陸景深追了上去。
「晚晚,左邊!」
蘇晚晚沒有遲疑,提著裙擺從另一條窄巷繞過去。她踩過積水,冰冷的水花濺上小腿,呼吸卻始終平穩。
她知道,這是許伯給他們設的局。
可人既然出現了,就不能再讓他消失。
叉巷盡頭連接著舊港一條廢棄裝卸道。雨勢漸大,遠處港口的塔吊像沉默的巨獸,黑壓壓伏在夜色里。
蘇晚晚剛衝出巷口,就聽見摩托車發動的轟鳴。
許伯已經跨上了一輛停在陰影里的黑色摩托。車上還有個戴頭盔的男人,顯然早就等在那裡。
「許伯!」
陸景深從後方逼近,距離只剩幾步。
摩托車卻猛地向前一竄。
蘇晚晚從側面截過去,伸手抓住許伯的肩膀。
布料在她掌心裡繃緊。
許伯回頭,眼神陰鷙得嚇人。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脫下外套,整個人借著車身前沖的力道掙脫出去。
蘇晚晚只抓住了那件灰色中山裝。
「別查了!」
許伯坐在摩托車后座,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種近乎惡毒的嘲弄。
「沈嵐不是被我們害的,她是被她最信任的人送進地獄的!」
蘇晚晚站在原地,手指驟然收緊。
許伯盯著她,又補了一句。
「再查下去,下一個就是你!」
摩托車轟鳴著衝進雨幕,輪胎碾過水窪,濺起大片渾濁的水。
陸景深追到路邊時,車已經拐進舊港外的主路,轉眼消失在遠處的燈火里。
他臉色難看得厲害,立刻拿出手機安排人追查沿路監控。
蘇晚晚卻始終沒有動。
她站在雨里,懷裡抱著那件被掙脫下來的灰色外套。
許伯的話像一根冰針,扎進她心裡最深的地方。
最信任的人。
誰會是沈嵐最信任的人?
是蘇家的人?陸家的人?還是那個從一開始就藏在所有線索背後的影子?
陸景深走到她身邊,撐開傘,把她從雨里攏住。
「先上車。」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外套交給我,我讓人查。」
蘇晚晚沒鬆手。
她的視線落在外套內側,像是發現了什麼。
「等一下。」
陸景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蘇晚晚伸手探進去。
先摸到一塊冰涼的金屬邊角。
她取出來,是一枚黑色U盤,表面沒有任何標識。
緊接著,一張被撕得只剩半邊的舊照片也掉了出來,輕飄飄落在她掌心。
照片因為受潮,邊緣有些捲起,顏色也褪得厲害。
可畫面里的人依舊清楚。
年輕時的沈嵐站在一片陽光下,眉眼比蘇晚晚記憶里任何一張想像出來的臉都更明亮。她側著身,像是要回頭和身邊的人說話。
而她身旁,站著一個男人。
照片被撕掉了一大半,只留下對方半張模糊的臉。
他像是有意避開鏡頭,只有一隻眼睛露在陰影外。
那隻眼睛很深,眼下乾乾淨淨,沒有淚痣。
陸景深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眉頭緊緊擰起。
「先把U盤解開,照片我讓人修復。」
蘇晚晚卻沒有立刻回答。
雨聲越來越密,傘沿落下一串水珠。她盯著照片裡那隻眼睛,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陌生。
又不完全陌生。
像是曾在某個被遺忘的雨夜裡,隔著火光和混亂,冷冷看過她一眼。
蘇晚晚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抬起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我……好像見過那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