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藏在城西一棟毫不起眼的舊公寓裡。
外面仍在下雨,雨水敲在玻璃上,細碎而急促。屋內卻安靜得近乎壓抑,厚重的遮光簾隔絕了所有光線,只剩書桌上的檯燈亮著。
陸景深把許伯留下的黑色U盤放在桌面中央。
「這裡不接外網,系統也是獨立的。」他拉開椅子,聲音低沉,「就算裡面有追蹤程序,也出不去。」
蘇晚晚點了點頭。
她換下了濕透的禮服,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襯衫,發梢還有些潮意。可她的目光落在U盤上時,冷靜得像一把收了鋒的刀。
「能留下這個東西,就說明他不想讓它跟著自己一起消失。」
陸景深看她一眼:「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蘇晚晚戴上手套,將U盤接入離線電腦。
屏幕閃了一下,隨即跳出一串黑底白字的警告。加密程序一層疊著一層,像有人刻意在最核心的地方砌起了牆。
她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第一層,是最常見的權限鎖。
第二層,偽裝成過期的醫療檔案系統。
第三層開始,程序里出現了大量無意義的數據碎片,一旦用常規方式破解,文件就會自動銷毀。
陸景深站在她身後,沒有催促。
房間裡只剩鍵盤的敲擊聲,和她偶爾極低的呼吸聲。
十分鐘後,蘇晚晚忽然停住。
「原來是這樣。」
她調出一段不起眼的亂碼,繞開自毀指令,又用幾組舊版編碼反向拆解。屏幕短暫黑了下去,再亮起時,桌面上終於多出一個被隱藏的文件夾。
文件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冰冷的編號。
「37。」
蘇晚晚的手指僵在觸控板上。
陸景深的視線也沉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開文件夾。
海量表格和實驗日誌一頁頁跳出來。記錄時間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欄位密密麻麻,滿是專業術語和被刻意簡化的代號。
蘇晚晚快速篩選關鍵詞,聲音一點點發緊。
「兒童受試者……抗藥性……神經反應……」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裡還有,學習能力評估、感覺閾值測試、長期觀察計劃。」
每念出一個詞,房間裡的空氣就更冷一分。
陸景深撐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緊,骨節泛白。
蘇晚晚繼續往下翻。
一份泛黃的掃描表格驟然彈出,占滿整個屏幕。
表格右上角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大約三歲,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她坐在一張金屬椅上,眼睛卻沒有哭,只是倔強地望向鏡頭外。
那張臉,分明就是幼年的蘇晚晚。
她盯著屏幕,許久沒有動。
「樣本三十七號。」她終於開口,嗓音很輕,「就是我。」
陸景深的呼吸也跟著放輕。
報告下方清楚寫著受試者的基礎信息:女性,三歲,編號三十七。觀察狀態由「短期干預」改為「長期追蹤」,轉移地點一欄則只剩被人為塗黑的痕跡。
可最末尾仍留下了一句備註。
「建議以收養關係置入普通家庭,持續觀察。」
蘇晚晚盯著那行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原來不是偶然。
不是蘇家恰好收養了她,也不是誰一時善心把她送進那個家。
她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我不是被送去當養女。」她抬起頭,眼眶發紅,聲音卻努力維持著平穩,「我是被送去繼續觀察。」
陸景深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按住她發冷的手背。
「晚晚。」
蘇晚晚沒有看他,目光仍停留在那張幼年照片上。三歲的她不知道自己被寫進了怎樣的計劃,也不知道自己後來會被送進怎樣的牢籠。
陸景深低聲道:「你是被卷進來的孩子,不是實驗的錯,更不是任何人的作品。」
蘇晚晚睫毛顫了顫。
她沉默片刻,抽回手,繼續滑動頁面。
此刻,安慰沒有用。
她需要證據,需要知道究竟是誰把她送進那片黑暗,又是誰這麼多年還在盯著她。
「還有東西。」
一個被壓縮在日誌底部的隱藏文件夾自動跳了出來。
這次的文件夾沒有編號,裡面只有數封通信摘要。發送方全部被加密,但收件人的名字卻沒有做任何遮掩。
陸明修。
陸景深的眸色瞬間沉到底。
最早的一封,來自三個月前。
「樣本37已解除舊檔案,繼續留在陸家風險上升。」
下一封的回覆簡短得近乎冷漠。
「盯緊她。必要時,優先拿回權限。」
蘇晚晚的手指停住。
再往後,是許伯傳來的消息。
「陸景深已察覺,舊人那邊也有異動。我手裡還有她的資料,足夠換一條生路。」
陸明修只回了四個字。
「東西帶來。」
通信時間密集地停在近三個月,每一次都像一根針,把許伯、陸明修和那場舊案牢牢釘在一起。
陸景深盯著屏幕,神色冷得駭人。
「許伯不是逃走。」
他緩緩開口,聲線里壓著翻湧的怒意。
「他是在找活路。陸明修早就收了他。」
蘇晚晚靠向椅背,望著那幾封郵件,忽然覺得許伯在舊港留下U盤的舉動變得更加諷刺。
「所以,他剛才現身,到底是來給我送東西,還是來演戲?」
陸景深沉默兩秒。
「也許都有。」
許伯想借他們的手,把一部分秘密拋出來換取喘息;而陸明修或許也正等著他們順著這些線索,走向他早就準備好的地方。
這是一份證據,也可能是一張被故意攤開的網。
蘇晚晚沒有再糾結許伯的動機。
她將通信文件逐一備份,正準備斷開U盤,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個極小的提示框。
「發現未知殘留數據。」
她眸光一凝。
那是一段被打亂順序的數字和字母,藏在所有文件的最深處。如果不是系統掃描到異常,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陸景深看向她:「能解嗎?」
「試試。」
蘇晚晚重新坐直,指尖飛快敲下幾行代碼。
亂序字符被一組組拆開、重排,最後漸漸變成一串精確坐標。
屏幕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盯著那行坐標,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陸景深察覺不對:「怎麼了?」
蘇晚晚調出手機里保存的那段舊語音。沈嵐留下的密鑰中,也曾藏過一串坐標。
她把兩組數據並列在一起。
經緯度只差最後兩位。
幾乎指向同一個地方。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蘇晚晚緩緩抬起頭,眼底的疼痛被一點點壓成了鋒利的清醒。
「這裡,」她說,「就是下一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