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陸宅的書房黑著燈。
只有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冷白的光照在蘇晚晚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發硬。她坐在書桌前,脊背挺得筆直,面前擺著一隻普普通通的U盤。
許伯被帶走前,托工作人員轉交給她的。
沒有加密,沒有暗語,就是一隻市面上隨處能買到的黑色U盤。
越普通,越不對勁。
蘇晚晚捏著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插進電腦。彈出的文件夾只有一個,名字叫「給晚晚」。
她的手停在滑鼠上,沒動。
身後傳來輕響。陸景深端著一杯水走進來,沒開燈,在她身後靠著書桌邊站定,什麼也沒說。水杯被輕輕擱在她手邊,熱氣在冷空氣里散開。
蘇晚晚沒回頭,聲音有些啞:「他臨走前,讓人把這個交給我。」
「嗯。」
「我還沒看。」
「我知道。」
陸景深沒有催她,就站在那兒。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蘇晚晚胸口起伏了一下,點開那個文件夾。裡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沒有文件名,沒有備註,錄得毫無章法,鏡頭晃了兩下才穩住。
許伯坐在一面灰白的牆前,就是羈押室里那種牆。他穿著看守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比白天看起來更深。
他對著鏡頭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
「蘇小姐,我先說對不起。我騙你了。」
蘇晚晚握著滑鼠的手猛地收緊。
屏幕里的許伯沒有羈押室里那股冷硬勁兒,整個人反而有點疲憊,說話慢吞吞的,像在跟人嘮家常。
「你媽不是幕後主使。她是唯一一個想把那個項目毀了的人。」
「我那麼說,是因為有人在盯著我。我不得不把髒水往她身上潑。」
他頓了頓,像還有話,又咽了回去。
「就這些。你自己判斷吧。」
視頻到這裡斷了。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電腦風扇的聲音。
蘇晚晚盯著屏幕,沒說話,扣在滑鼠上的手指一節一節收緊。陸景深從她身後俯下身,把視頻退回開頭,重新放了一遍。
許伯的聲音又響起來。
「蘇小姐,我先說對不起。我騙你了……」
第二遍放完,陸景深沒動,蘇晚晚也沒動。
第三遍。還是那句話。
蘇晚晚終於鬆開滑鼠,聲音發啞:「他到底哪句是真話?」
白天在羈押室里,許伯言之鑿鑿,說沈嵐才是操控一切的幕後黑手,假Q是她放出來的,連她替嫁進陸家都是沈嵐的安排。晚上,他又通過這隻U盤告訴她,那些都是髒水,沈嵐是唯一想把項目毀掉的人。
同一個老頭,兩種說法。
陸景深直起身,把水杯往她手裡塞了塞,聲音很穩:「要查。」
「查到你親眼看見她,才算數。」
蘇晚晚握著水杯,指尖被燙得發麻,卻沒放下。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熱水,忽然說:「他白天說那些話,是當著監控和錄音說的。」
「嗯。」
「晚上這段視頻,是他讓人偷偷帶出來的。」
「嗯。」
「所以他給我留了退路。」蘇晚晚慢慢抬起頭,眼底的光重新聚攏,「要麼白天那句是真的,晚上這段是騙我安心。要麼晚上這段是真的,白天他是被人逼著演的。」
陸景深看著她,沒接話。
蘇晚晚把水杯放下,轉回電腦前,打開Ghost系統的登錄界面,一邊輸密碼一邊說:「我不管許伯在演什麼。」
「我只信自己查到的。」
鍵盤敲擊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陸景深沒攔她,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隔著睡衣布料透過來,帶著一股無聲的力氣。
蘇晚晚敲鍵盤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躲。
可肩上的肌肉繃得死緊。陸景深也沒鬆手,就那麼按著,力道落在肩上,意思很清楚,他在這兒。
蘇晚晚垂下眼,繼續敲。
Ghost系統里,她開始調取所有與沈嵐相關的記錄。母親遺留密鑰、療養院的監控片段、基金會檔案、那串坐標背後的資金流向,她把能想到的關鍵詞全部輸進去,一條一條篩。
大部分記錄都被人為清理過。
斷點、空白、殘缺的時間戳,被人處理得整整齊齊,一刀切走了一段歷史。
蘇晚晚越查眉頭越緊。
她不是沒想過,白天許伯那些話可能另有隱情。可她沒想過,自己會是以這種方式動搖。一個她以為終於要抓到真相的地方,被同一個老頭兩句話攪成了渾水。
說不清把視頻重放了第幾遍,凌晨的光線已經從窗縫裡滲進來一點,灰濛濛的,把書房的黑暗沖淡了些。
蘇晚晚停下動作,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陸景深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卻始終沒翻頁。
她剛要開口,屏幕上忽然彈出一條不尋常的記錄。
Ghost加密資料庫的最底層,躺著一個被標記為「已銷毀」的檔案夾。
蘇晚晚皺眉。她對這個系統了如指掌,這個文件夾不該存在。她連續輸入三次密鑰,才勉強讀到一行殘存的文字。
沒有文件名,沒有日期。
只有一行字。
「南城舊碼頭,第3倉庫,沈嵐最後出現坐標。」
蘇晚晚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蘇晚晚沒回答。她把那行字反覆看了兩遍,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冷靜。
「許伯白天說,三日後會有人到海上見我。」
「可這個『已銷毀』的文件夾里,藏著南城舊碼頭的坐標。」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陸景深。
「你說,一個真想藏線索的人,會把『已銷毀』三個字標得這麼清楚嗎?」
陸景深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眸色沉下去,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點。
蘇晚晚關掉那個檔案夾,把訪問痕跡徹底清除,重新加密。做完這一切,她才轉回身,聲音平靜得像是聊完了今天吃什麼。
「不管是許伯嘴裡那個幕後黑手,還是那個想把項目毀掉的女人,我都要親眼看見。」
「沈嵐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布局者,不查清楚,我這輩子都睡不著。」
陸景深看著她,沒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
蘇晚晚「嗯」了一聲,重新面向屏幕。
天亮了。
可這一夜的帳,她記下了。不管是許伯,還是那個被標記為「已銷毀」的真相,她都要一筆一筆,親自去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