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伯那段視頻,我回去又看了一遍。」蘇晚晚靠在副駕上,眼睛盯著雨刮器來回刮,聲音有點啞。
陸景深沒轉頭:「嗯。」
「他最後咽回去的那半句話,我總覺得才是關鍵。」
陸景深還是沒接,過了兩秒,把車拐下高速:「到了。」
雨幕里,舊碼頭的輪廓遠遠露出來。車停穩,鐵柵欄門鏽得發黑,陸景深鬆開方向盤,看向她:「你確定要進去?」
「來都來了。」
蘇晚晚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雨聲立刻湧進來。
舊碼頭廢棄多年,泊位空著,纜樁上纏著斷掉的繩子,浪頭拍在水泥岸上,濺起的水花被風捲成一片白霧。第3倉庫在碼頭最裡頭,屋頂塌了一半,鐵皮門斜掛著,鎖頭鏽成了一坨。
蘇晚晚從頭髮上拔下一根黑色髮夾,彎了兩下,捅進鎖眼。鎖芯咯噠一聲彈開。
陸景深站在她身後,傘一直舉在她頭頂。他低頭看了眼那把鏽鎖,沒忍住:「你還會這個?」
「孤兒院學的。不想被鎖在黑屋裡,就得會開鎖。」
陸景深沒接話。傘面偏了偏,替她擋住從屋頂漏下來的雨。
倉庫里堆滿發霉的木箱,潮氣混著鐵鏽味,嗆得人喉嚨發緊。蘇晚晚打開手電,光柱掃過地面,掃過牆,忽然停住。
「陸景深。」
「嗯?」
「照這邊。」
牆面上有一大片被刮花的痕跡,塗料被硬物反覆刮掉,露出下面灰白的底子。颳得並不徹底,歪歪扭扭的線條還留著一點,隱約能看出是一張畫在牆上的圖。有橫線,有豎線,有幾個圈,最右邊一條線拐了個彎,箭頭指向一個方向。
蘇晚晚蹲下去,用指尖貼著刮痕慢慢摸,指腹擦過粗糙的牆面,摸得很仔細。
「是她畫的。」她說,「筆跡和療養院那本登記冊上的劃線方式一樣,先重後輕。」
陸景深蹲到她旁邊:「箭頭指哪兒?」
「海上燈塔。」
蘇晚晚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麼蹲著,看著那面牆,過了幾秒才說:「沈嵐最後出現在這個碼頭,留下這張圖,圖指向燈塔。」
「她想讓人去找?」
「不。」她慢慢搖頭,「她不是來躲藏的,她是來找東西的。」
「什麼東西值得畫在牆上,還要刮掉?」
蘇晚晚沒答。手電光順著地圖的方向往倉庫深處移,木箱後面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散著幾個菸頭,一個水瓶,還有一小截被踩扁的記號筆。她撿起來,筆帽已經沒了,筆頭幹得發硬。
「她走得急。筆掉了都沒撿。」
陸景深看著她蹲在那兒的背影,伸手把她肩上不知什麼時候落的一片灰拍掉。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腳步聲。
踩在水窪里,啪嗒啪嗒,由遠及近。有人扯著嗓子喊:「誰在裡面?」
蘇晚晚手電一關,眼前全黑。陸景深反應更快,一把扣住她手腕,把人帶進旁邊碼得最高的那排木箱後。
兩人貼得極近。木箱縫隙漏進來一點雨天的灰光,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蘇晚晚後背抵著冷冰冰的箱板,前胸貼著他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肩上的肌肉繃著,呼吸壓在喉嚨里,一點聲都不敢出。
外面的人又喊了一聲:「聽見沒有?沒人我鎖門了!」
蘇晚晚屏住呼吸,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陸景深的袖口,攥得死緊。她想鬆開,又不敢動,怕一抬手就弄出動靜。
外面的人罵罵咧咧:「破碼頭,白天都沒人來,野貓還不少。」
腳步聲遠了。
又等了一會兒,聲音徹底沒了,蘇晚晚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手還攥著他袖子。
陸景深也沒抽開,就那麼讓她攥著。過了兩秒,他壓低聲音說:「下次別自己捅鎖。」
「怎麼,你要帶個開鎖匠來?」
「我好歹是個總裁。帶個開鎖匠,比讓我老婆撬鎖有排面。」
蘇晚晚沒忍住,笑了一聲。笑聲悶在雨聲里,她自己也覺得不合時宜,趕緊收了,嘴角的弧度卻沒來得及收。
雨水順著她發梢滴下來,落在他手背上。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沒擦。
兩人從木箱後出來,蘇晚晚又把手電打開,照了一遍倉庫,確認沒有別的,才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
手電光往回掃,掃過那面牆。地圖被刮掉的痕跡旁邊,靠近牆角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字。記號筆寫的,很輕,筆鋒已經模糊,但還能認出來。
一個「嵐」字。
蘇晚晚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字。倉庫外的雨還在下,風灌進來,她忽然掏出手機,對著那個字拍了一張。
拍完她沒急著走,低頭看屏幕,想確認照片清楚。屏幕亮起來的那一瞬,她手指頓住了。
照片的角落,那排發霉木箱的縫隙里,有一個模糊的倒影。
人影。半截肩膀,一張被光線和雨水扭曲得只剩輪廓的臉,站在木箱後面,看著鏡頭。
蘇晚晚緩緩抬起頭,看向木箱的方向。那裡空空蕩蕩。
雨聲更大了。
陸景深在門外喊她:「晚晚?」
蘇晚晚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轉身走出去:「沒事,走吧。」
「你臉色不對。」
「雨大,冷。」
陸景深沒再問,把傘重新撐起來,朝她走了一步。蘇晚晚低頭鑽進傘下,攥著手機的那隻手還發緊。
車開出碼頭區,拐上大路。蘇晚晚隔著車窗又看了一眼那間倉庫,輪廓在雨里漸漸模糊,可那張照片在她腦子裡卻越來越清楚。
木箱後面的人影,是誰?
是路過的流浪漢,還是和她一樣,循著同一份坐標,找到這兒的?
她正想著,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發件人是一串陌生號碼,只有四個字:
「別進燈塔。」
蘇晚晚盯著那四個字,抬頭看向後視鏡。車後方的雨幕里,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