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被按得發狠,短促又尖銳,像要把人耳膜戳穿。
蘇婉寧的私人公寓在市中心高層,走廊鋪著厚地毯,燈光乾淨得過分。門外的蘇詩雨卻像一團被燒到焦黑的火,眼睛紅得發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開門!」她拍著門,嗓子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蘇婉寧!你給我開門!」
門內靜了兩秒。
「咔噠。」
門鎖解開的聲響很輕,門縫慢慢拉開,蘇婉寧站在玄關里,穿著一身素色家居服,頭髮也松松挽著,像剛從一場平靜的夢裡醒來。
她看向蘇詩雨,眉眼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從容。
「這麼晚,吵什麼。」
這句輕描淡寫,像一盆冷水直接澆在蘇詩雨的頭頂。
蘇詩雨衝進去,鞋跟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卻帶著一股撞碎一切的瘋勁。她從包里抽出那份親子鑑定報告,像丟垃圾一樣「啪」地甩到蘇婉寧臉上。
紙張划過空氣,邊角擦過蘇婉寧的下頜。
「你告訴我!」蘇詩雨的聲音抖得厲害,「這是假的!蘇晚晚在害我,對不對?!」
蘇婉寧垂眼,慢條斯理地把報告撿起來。
她甚至沒有立刻翻開,指腹先在紙面輕輕撫了一下,像在摸一件熟悉的物品。然後才看向結論那行字。
她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是真的。」
兩個字,像錘子砸在蘇詩雨的胸口。
蘇詩雨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到玄關的裝飾櫃,玻璃花瓶被震得晃了晃。
「不可能……」她搖頭,搖得像要把腦子裡的東西甩出去,「我怎麼可能不是蘇家的女兒?我怎麼可能——」
她猛地抬頭,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照片呢?那張照片背面寫的字呢?你說啊!你告訴我!」
蘇婉寧把報告合上,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點疲憊的憐憫。
「你想聽哪個版本?」
蘇詩雨瞳孔驟縮。
蘇婉寧抬手,指向客廳:「進來坐。別像個沒見過世面的瘋子。」
「瘋子?」蘇詩雨笑了一聲,笑音裂開,像哭,「我瘋?我為什麼瘋你不知道嗎!」
她跟著走進客廳,腳步卻虛浮得厲害。那是一間極簡的客廳,灰白色調,落地窗外是整座海城的夜景,霓虹像一條條冷冰冰的光帶。
蘇婉寧沒有開大燈,只打開了角落的落地燈,光線柔,卻更像審訊室里故意壓低的亮度。
她坐在沙發上,姿態從容,視線落在蘇詩雨身上,像在看一件快要報廢的工具。
「你不是蘇家的女兒。」蘇婉寧重複了一遍,語速不快,「你是我的女兒。」
空氣像被抽空。
蘇詩雨怔在原地,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人在裡面敲鐵。
「你……你放屁。」她終於擠出一句,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你是我姑母!我從小叫你姑母!你憑什麼——」
「憑什麼?」蘇婉寧抬眸,眼神冷下來,「憑你出生那天,我差點死在手術台上。憑你那張臉,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蘇詩雨臉色慘白。
她想反駁,可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忽然一股腦湧上來——她和蘇母不像,和蘇父也不像;她每次問起小時候的照片,蘇母總說「搬家弄丟了」;她小時候生病,去的從來不是公立醫院,而是某家陌生的私立機構。
她不是沒懷疑過。
她只是從來不敢把懷疑放大。
因為一旦放大,她所有的優越感就會塌。
「那我為什麼在蘇家?」她聲音啞得厲害,「為什麼我不跟著你?為什麼我……為什麼我從小要跟蘇晚晚爭?要被他們捧著、也要被他們當成牌面?」
蘇婉寧靠在沙發背上,像終於有耐心解釋一件極簡單的事。
「因為蘇家需要一個『真千金』穩住名聲。」
「而我需要一個位置,藏住更重要的東西。」
蘇詩雨聽不懂,或者說,她不願意聽懂。
她眼睛赤紅,聲音尖起來:「更重要的東西?我算什麼?我算你藏東西的遮羞布嗎!」
蘇婉寧的嘴角輕輕牽了一下,笑意極淡。
「你可以這麼理解。」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
蘇詩雨衝上去,一把抓住蘇婉寧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里:「你讓我當替身!你讓我當蘇家的門面!你讓我去討好陸明修,去踩蘇晚晚,去當所有人眼裡的大小姐——你看我現在是什麼?!」
她嗓子劈裂,眼淚砸下來,狼狽得不像話。
蘇婉寧沒有掙扎,只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一隻髒手套。
「放開。」她淡淡道。
蘇詩雨更用力,像抓住了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的東西。
蘇婉寧終於抬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開。
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
「你變成現在這樣,」蘇婉寧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不是因為我讓你當誰的女兒,而是因為你自己蠢。」
蘇詩雨僵住。
蘇婉寧的聲音像冰刃,精準扎進她最軟的地方。
「我給過你機會。蘇家塌的時候,你可以抽身;陸明修那條線,你可以收手。」
「可你貪。你要名要利,要所有人都圍著你轉。你鬥不過蘇晚晚,就把錯全推給別人。你有什麼資格怪我?」
每一句都像把她從「受害者」釘回「廢物」。
蘇詩雨眼睛睜得極大,喉嚨里卻只剩粗重的喘息。
她忽然笑了。
笑聲先是很輕,隨後越來越大,像氣管被拉扯到極限,笑到最後竟比哭還難聽。
「原來……」她笑著,眼淚卻不停往下掉,「原來我連恨都沒資格。」
她退後兩步,膝蓋一軟,重重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發抖。
「我恨蘇晚晚……」她聲音斷斷續續,「因為她比我強。她被踩在泥里還能站起來,我被捧著長大卻爛成這樣。」
「我恨你……」她抬頭,目光像野獸,「因為你把我當棋子,把我丟在蘇家,讓我活成一個笑話。」
「我更恨我自己……」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被抽走骨頭,「因為我真的……什麼都不是。」
客廳里只剩她壓抑到變形的哭聲。
蘇婉寧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那不是冷漠,是徹底的不在乎。
她看著蘇詩雨,像看一場自己早就寫好的戲,演員突然失控,台詞亂了,但結局不會變。
「別在這裡發瘋。」蘇婉寧說,「回你房間去。你明天還有事。」
「明天?」蘇詩雨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我明天還有什麼?我還有什麼能被你利用?」
蘇婉寧不回答,只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往走廊走。
她的背影乾淨、挺直,像從來沒被任何情緒拖住過。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詩雨。」
蘇詩雨像被這兩個字刺到,猛地抬頭。
蘇婉寧卻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沒有母親該有的溫度,只有警告。
「你要是敢把今晚的事說出去,」她語氣平靜,「你會比蘇晚晚先死。」
門關上。
「咔噠。」
那聲鎖扣落下的瞬間,蘇詩雨像被扔進了一個徹底密封的盒子。
她坐在地毯上,哭得喘不過氣,指尖抓著自己的頭髮,抓得發疼。
她以為自己是蘇家的真千金。
以為自己天生高貴。
可原來,她不過是別人塞進去的替身,是用來遮住秘密的牌,是一枚被推著走的棋子。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淚乾掉,喉嚨像被火燒。
她扶著沙發慢慢站起來,踉蹌走到衛生間。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線被淚水沖得斑駁,像一張壞掉的面具。
蘇詩雨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抬手,狠狠擦掉臉上的淚痕。
她的眼神一點點空下去。
空得像深井。
「好。」她對鏡子裡的人輕聲說,「既然你們把我當笑話……」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極詭異的弧度。
「那就讓所有人都陪我一起爛。」
她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眼底,像冷火。
通訊錄里,「陸明修」三個字跳出來。
她指尖停在對話框上,顫了一下,隨後敲下一行字——
【我知道蘇晚晚所有弱點。合作嗎?】
發送。
信息發出去的瞬間,手機屏幕上方彈出提示:對方正在輸入……
蘇詩雨的呼吸驟然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