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集團總部的會議室一向冷。
長桌像一把磨得發亮的刀,燈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得每個人的臉都乾淨、鋒利,連呼吸都被壓得很輕。
門關上那一瞬,秘書把「董事會臨時會議」的牌子放在門外。
這是要把人關在裡面,直到結論落下。
陸景深坐在主位,西裝扣子一絲不亂,指尖在桌沿輕敲了兩下,節奏極慢。
他沒看資料,也沒先開口。
越是這種場合,先說話的人越容易露怯。
「人都到齊了?」陸明修的聲音從側位傳來,帶著笑意,卻不熱。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甚至打了領帶,像來參加一個早就寫好結局的頒獎禮。
幾位董事互相對了個眼神,有人清了清嗓子:「到齊了。陸總,會議可以開始。」
「當然可以。」陸明修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手指按在封面上,像按住一條隨時要咬人的蛇,「今天的議題很簡單——陸景深是否還適合繼續擔任陸氏執行總裁。」
空氣瞬間繃緊。
有人下意識看向陸景深。
陸景深終於抬眼,目光淡淡掃過陸明修,像掃過一粒塵。
「二叔,」他開口,聲音不高,「你這是要我當場交椅子?」
「不是我要。」陸明修攤手,「是公司要。陸氏不是你一個人的玩具,更不是你為了私人感情可以隨便下注的賭桌。」
他說著,指尖點了點文件。
「過去一個月,陸氏股價波動三次,負面輿情集中爆發兩輪。導火索是什麼?你太太——蘇晚晚。」
「媒體圍攻她,你出面壓熱搜;蘇家事件牽連陸氏品牌,你動用公關資源護她;甚至你為了替她擋外界風波,推遲了原本應該簽署的海外併購協議。」
陸明修每說一句,就有人在旁邊微微點頭。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提前對過口徑的合唱。
「陸總,」一位頭髮花白的董事沉聲道,「陸氏是上市公司,情緒和家事不能影響決策。外界已經在質疑我們的治理結構。」
「還有投行那邊,」另一位董事補了一句,「昨晚就打來電話,問我們是否需要重評管理層穩定性。」
會議室里響起紙張翻動的聲音。
每一頁都像在給陸景深的名字劃紅線。
陸景深聽完,唇角很輕地抬了一下。
他沒解釋,也沒辯駁。
而是看向陸明修:「說完了?」
陸明修笑意更深:「說完了。按章程,我提議——暫停陸景深執行總裁職務,由我暫代。投票表決。」
「啪。」
陸景深的手指停住,指腹在桌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像是終於覺得有趣,慢慢往椅背一靠,眼神里浮出一點冷諷。
「暫停我?」他低聲重複,「二叔,你這話聽起來像我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
陸明修沒接話,反而朝會議室一側抬了抬下巴。
屏幕亮起。
視頻通話接通的那一刻,一張妝容精緻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蘇婉寧。
她坐在一間看不出具體方位的會議室里,身後是玻璃幕牆與海面顏色極像的天光。她穿著剪裁利落的套裝,耳墜在鏡頭裡閃著細碎的光,神情從容得像在主持自己的董事會。
「各位董事,」蘇婉寧先開口,聲音穩,「我是海外股東代表。關於陸氏管理層的穩定性,我想我有權表達立場。」
「近來因為某些私人原因,公司被迫承受不必要的輿論風險。作為股東,我們不能把資產安全寄托在情緒化決策上。」
她說到「私人原因」四個字時,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陸景深:你護的那個人,正是她手裡最熟練的刀。
陸景深目光落在屏幕上,沒有半點波瀾。
「蘇女士。」他開口,語氣平淡,「你現在是用什麼身份坐在這裡?陸家親戚?還是我太太的姑母?」
蘇婉寧眼睫輕抬:「陸總,我們只談利益,不談親戚。」
陸景深笑了。
笑意很薄,像刀刃上沾的一點冷光。
「行。那就談利益。」
他伸手,拿起身邊那一沓厚厚的資料。
不是會議秘書準備的。
是他自己帶來的。
「二叔剛才給我列了三條罪狀。」陸景深把資料放到桌中央,推過去,「那我也給二叔回個禮。」
紙張撞在桌面上,發出悶響。
幾位董事下意識低頭。
第一張是資金流向表。
密密麻麻的帳戶、時間、金額,像一張網。
「陸明修,近三年,至少八筆資金通過離岸公司轉回國內,再拆分進入陸氏的供應鏈帳戶。」陸景深聲音不急不緩,「你說這是正常商業往來?可這些公司,註冊地同一個,法人同一個,連辦公地址都在同一棟樓。」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氣。
陸明修臉色瞬間沉下去:「你胡說八道!」
「胡說?」陸景深抬眼,看著他,「那就請二叔解釋一下,這筆錢為什麼最後又回到了你私人基金的帳戶里。」
他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
那行數字像一把精準的槍口。
陸明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把氣勢撐起來,卻發現會議室的風向已經變了。
「還有你,」陸景深轉向屏幕,「蘇婉寧。海外股東代表?你代表的是哪一方?」
他又翻出一頁。
那頁是郵件列印件,抬頭是外文公司名,落款卻是熟悉的中文拼音簽名。
「你與海外資本的往來記錄,涉及隱匿持股、操縱投票意向。」陸景深頓了頓,聲音更冷,「你們想彈劾我,可以。但先解釋清楚——你們自己的手,有多乾淨。」
一瞬間,會議室炸開。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立刻拿起手機想確認信息真偽,又在陸景深淡淡一眼下把手機按回去。
「證據來源合法嗎?」剛才那位花白頭髮的董事皺眉。
陸景深看向他:「你關心來源,還是關心公司是否被人掏空?」
對方一噎。
蘇婉寧在屏幕里眯了眯眼,終於不再從容。
她沒有否認,只是輕輕笑了聲:「陸總,動用這種手段,未免太難看。」
「難看?」陸景深站起身,椅腳與地面摩擦出一聲刺耳的響,「你們在我公司里演戲演到今天,跟我說難看?」
他俯視整張長桌,語氣低得像壓著火。
「投票?」他一字一句,「可以。等你們把這幾筆帳說清楚,再來談章程。」
「現在——散會。」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轉身就走。
門被推開,冷光從走廊湧進來。
陸景深的背影硬得像把刀,沒人敢攔。
直到門再次合上,會議室里仍是亂的。
陸明修攥緊拳,指節發白。
屏幕那端,蘇婉寧盯著那扇門,眸色沉得像海。
走廊里,空調風更冷。
陸景深剛走出兩步,就看見蘇晚晚靠在牆邊等他。
她今天穿得簡單,黑色風衣,頭髮隨意束起,卻像一根釘子,牢牢釘在這片冷光里。她看他一眼,就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被咬了?」她問。
陸景深停下腳步,抬手鬆了松領口,眼底的冷意還沒散:「咬得不輕。但牙崩了。」
蘇晚晚輕輕「嗯」了一聲,像早就料到。
她往前一步,聲音壓低:「我查到蘇婉寧在海上有個私島。沈嵐……很可能在那裡。」
陸景深的目光驟然一緊。
那一瞬,他所有的情緒都從「董事會的刀光」轉到「她的那句話」。
蘇晚晚盯著他,語氣卻冷靜得可怕:「她敢把人藏這麼多年,就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陸景深沉默兩秒,喉間像壓著一句更重的話。
最終,他只吐出兩個字:「動手?」
蘇晚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盡頭的落地窗,玻璃外是海城灰白的天際線。
而更遠的地方,有海。
她的手指在掌心收緊,像握住一把看不見的鑰匙。
「先別驚動她。」蘇晚晚低聲說,「我需要確定島的位置和進出路徑。還有——島上是不是只有沈嵐一個人。」
陸景深眼神冷沉:「你擔心有陷阱?」
蘇晚晚抿唇,沒說「擔心」。
她只說:「我擔心她等的就是我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手機震了一下。
蘇晚晚垂眸看屏幕,指尖停住。
屏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
【別去島上。你母親不在那兒。】
蘇晚晚的心口猛地一沉。
她抬頭看向陸景深,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難以壓下的寒意。
「有人在盯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