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夜,比城裡更黑。
快艇切開浪面的時候,海風帶著咸腥往人喉嚨里鑽,像一隻無形的手,硬把呼吸拽緊。遠處那座島沒有燈火,輪廓伏在海平線上,像一塊沉默的礁。
蘇晚晚把帽檐壓得更低,指尖在方向盤上收緊。
那串經緯度早就刻進腦子裡,可她仍舊一次次確認航線。她不允許自己走錯一步——這一步走錯,可能就是永遠錯過。
快艇靠近封閉碼頭時,她關掉了引擎。
海面瞬間安靜,只剩浪聲拍著船舷。島上有巡邏燈從高處掃過,白光一圈圈掠過水麵,像巨獸的眼。
蘇晚晚等燈光轉走,翻身上了碼頭。
冰冷的水泥帶著潮氣,她鞋底沒有發出聲,整個人貼著陰影往裡走。碼頭入口有鐵門,門旁監控紅點一閃一閃。
她抬手,指尖一勾,一枚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金屬片划進門鎖縫裡。
咔。
鎖舌回彈的聲音被海風吞掉。
她推門而入。
島上道路狹窄,兩側是低矮灌木與高高的圍網。圍網外黑沉沉的海水看不見盡頭,圍網內卻布著規律的腳步聲——兩人一組的巡邏,看似鬆散,實則把關鍵節點都卡得死。
蘇晚晚躲進一片灌木後,屏住呼吸。
腳步聲從近處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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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怕出事吧。最近海城那邊鬧得厲害,聽說陸家自己都亂套了。」
「少管,拿錢辦事。這裡的人……別碰。」
最後三個字,壓得很低,卻透著一種習慣性的忌憚。
蘇晚晚心口微沉。
她等他們走遠,迅速穿過道路,貼著建築陰影前行。島中央的療養院比她想像中更「乾淨」——白牆、低噪的通風口、窗戶全部做了內嵌式處理,像一座被隔離在世界外的無菌盒。
她繞到側面,找到一扇僅供工作人員出入的小門。
門禁需要指紋。
蘇晚晚沒有猶豫,掏出一次性薄膜手套,貼在感應區上,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一小片透明膠膜——上面留著極淡的紋路。
輕輕一按。
「滴——」
綠燈亮起。
她推門進去。
裡面的走廊冷得發白,地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逼得人眼眶發澀。
遠處傳來監護儀有規律的「滴、滴」聲,像一個被拉長的心跳。
蘇晚晚沿著走廊前進,避開拐角處的攝像頭。每一步都像踩在懸崖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耳膜里轟鳴,可手卻穩得可怕。
她終於在走廊盡頭停下。
一扇玻璃門,門上貼著「無菌病房」字樣。
玻璃後,白熾燈下,一張病床靜靜擺著。
床上的人瘦得像紙片,顴骨凸起,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頭髮被整理得很乾淨,發尾軟軟鋪在枕邊,身上插滿管子,呼吸機緩慢起伏,仿佛只是睡著。
可那不是睡。
那是被時間按在原地的沉睡。
蘇晚晚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連吞咽都變得困難。
她抬起手,掌心貼上玻璃。
玻璃冰冷。
她卻像摸到了一個人曾經的溫度。
「媽……」
兩個字出口時,她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
病床上的女人沒有反應。
只有監護儀的滴聲,規律而殘忍。
蘇晚晚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她不能站在這裡太久,每一秒都可能有巡查經過。
她找到門邊的手消毒了無菌衣,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套上無菌服、戴上口罩、手套貼合皮膚,她推開門。
病房裡更冷。
冷得像能把人的情緒都凍結。
蘇晚晚一步步走到床邊,膝蓋觸到地面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竟跪下了。
她伸手,握住那隻手。
骨節突出,涼得刺骨。
可指甲被修剪得乾乾淨淨,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拿筆、拿琴弓、或者做過無數細活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蘇晚晚指尖一顫。
她曾無數次在夢裡想像過這雙手——溫熱的、把她抱在懷裡、拍著她背哄她睡。
可現實里,它冷得像一塊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沈嵐手背上,像在無聲地敲門。
「我來接你了。」蘇晚晚壓著嗓子,怕聲音太大驚動外面,「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我……」
沈嵐依舊沒有動。
可就在那一瞬,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忽然跳快了一格。
蘇晚晚猛地抬頭。
屏幕上的曲線微微起伏,隨後又恢復平穩。
她怔住,像不敢相信。
她低頭再看沈嵐的臉。
那雙緊閉的眼角,竟有一道極淡的淚痕,像是早就干在皮膚上。
蘇晚晚心口像被撕開,又像被填滿。
原來她不是一塊冰。
原來她聽得到。
蘇晚晚俯身,把額頭輕輕貼在那隻手背上,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哭腔壓回去。
她不能在這裡崩。
她要把人帶走。
不是今天。
但一定會。
走廊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比剛才的巡邏更急、更重。
還有對講機的雜音。
「B區無菌走廊攝像頭有短暫黑屏,查一下!」
蘇晚晚背脊瞬間繃緊。
她迅速站起身,手指在床邊輕輕收攏,把沈嵐的手放回被子裡,動作像怕弄疼她一樣小心。
「我會回來接你。」她低聲說,像誓言,也像告別。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蘇晚晚轉身,目光掃過病房另一側的小窗。
那是通風檢修口,外面連接著一段狹窄的維護平台。
她沒有猶豫,快步過去,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眼眶發痛。
她翻身出去,腳踩上金屬平台,身形一收,整個人貼著牆往下滑。
病房門被推開的瞬間,她已經消失在窗外的黑暗裡。
「人呢?」
「進去看看!」
隔著牆,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蘇晚晚沿著維護梯快速下行,落地後鑽進灌木間,借著夜色往碼頭方向撤。
她不敢回頭。
可她的手還殘留著那股刺骨的涼。
也殘留著——那一瞬心率跳動帶來的熱。
回到快艇上時,她的呼吸終於亂了一拍。
引擎重新啟動,浪花濺起白沫,島的輪廓在身後漸漸遠去。
蘇晚晚坐在駕駛位,抬手擦掉眼角的濕意,眼神卻比來時更沉、更亮。
她第一次清晰地知道——
她不是被世界拋棄的人。
她有母親。
只是母親被人鎖在這座島上。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只有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蘇婉寧。
【你找到她了?可惜,你帶不走她。下周,我會把她轉走。你永遠別想再見她。】
蘇晚晚盯著那行字,指尖一點點收緊,指骨泛白。
海風從側面吹來,吹亂她額前的碎發,也吹不散她眼底那片冷。
她把手機扣在掌心,低聲笑了一下。
笑意很輕,卻像刀鋒。
「那就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