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鋪著一層薄霧,島上的療養院卻依舊冷得像無菌箱。
蘇晚晚回到酒店時幾乎一夜沒合眼。手機里那條來自蘇婉寧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眼底,越看越疼。
她最終還是撥給了周敏。
電話接通的瞬間,周敏壓低的聲音先衝出來:「你別說話,先聽我說——沈嵐醒了。」
蘇晚晚握著手機的手一抖,指節瞬間泛白:「現在?」
「半小時前。醫生剛做完基礎評估,她意識很清醒,但身體太虛,不能長時間說話。」周敏頓了頓,「你要不要立刻過來?」
蘇晚晚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海,喉嚨像被鹽水灌過,澀得發疼:「島上戒備加強了,我過去只會把人連帶拖進危險里。」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穩住:「能視頻嗎?我只看她一眼。」
周敏「嗯」了一聲:「我去找醫生溝通,五分鐘後給你發連結。」
掛斷電話,房間裡只剩空調低噪。
陸景深從浴室出來時,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像把一夜未睡的疲憊全部鎖進衣領。他看見她站在窗邊,背影繃得筆直,走過去時腳步放得很輕。
「有消息了?」
蘇晚晚沒回頭,只點了一下頭,聲音啞得厲害:「她醒了。」
陸景深的動作停了半秒,隨即伸手去握她的肩。她沒有躲開,卻也沒有鬆開那根緊繃的弦。
「我陪你。」他說。
蘇晚晚抬眼,目光落在他指尖的溫度上,輕輕「嗯」了一聲。
五分鐘後,周敏發來視頻連結。
畫面先是一陣晃動,接著穩定下來。白牆、消毒燈、監護儀的滴聲透過手機揚聲器傳出來,像一把把細小的針,扎得人心發緊。
病床上,沈嵐半靠著枕頭,臉色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乾裂,卻並不茫然。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在黑暗裡熬了太久,終於等到一束光。
她看見鏡頭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晚晚……」
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穿過漫長的沉睡,直接落進蘇晚晚胸口。
蘇晚晚的呼吸猛地一亂,聲音發顫:「媽……是我。我在。」
沈嵐努力抬了抬手,指尖微微發抖,像想隔著屏幕觸到她。她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滑,划過消瘦的顴骨。
「你長大了。」沈嵐喃喃,「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你。」
蘇晚晚眼淚一下湧出來,她卻強迫自己笑,怕把沈嵐的力氣都耗光:「我找了你很久。真的很久。」
沈嵐的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很多,最後只剩一句:「我知道。」
她閉了閉眼,像在忍住身體裡翻湧的疼,又像在把那些年沒能說出口的話一口氣壓回去。
周敏在鏡頭外提醒:「沈姐,慢一點,別急。」
沈嵐點了點頭,視線重新落回鏡頭,努力把目光聚焦在蘇晚晚臉上。她看得很認真,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晚晚,你受苦了。」
蘇晚晚搖頭,想說「不苦」,可想到蘇家那些年、想到被迫替嫁、想到一層層馬甲背後的孤獨,她喉嚨發緊,竟說不出輕描淡寫的話。
她只低聲道:「我沒事。我現在……有人護著我。」
話音落下,她下意識側了側身。
鏡頭裡,陸景深的身影就出現在她身後。他沒有靠得太近,只站在一旁,像給她留足空間,又像隨時能接住她。
沈嵐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了。
前一秒還是母親看女兒的柔軟,下一秒像突然被什麼記憶擊中,驟然收緊、發冷。
她的手指攥住被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嗓音也變得急促:「他是誰?」
蘇晚晚一怔,趕緊說:「他叫陸景深。」
沈嵐的眼神更沉了,像從這個名字里聽出了某種註定的危險:「陸……景深?」
蘇晚晚點頭,努力讓語氣自然:「他是我丈夫。」
空氣像被瞬間抽乾。
沈嵐的臉色本就蒼白,此刻卻像連最後一點血色都被抽走。她猛地想坐起來,肩背卻無力,整個人被牽扯得一陣劇烈咳嗽。
周敏急忙上前扶她:「沈姐!你別動!」
沈嵐卻像聽不見,只死死盯著鏡頭,聲音發抖:「陸家……你嫁進陸家了?」
蘇晚晚心口一沉:「媽,你認識陸家?」
沈嵐的視線越過鏡頭,落在陸景深臉上。她像確認什麼一樣,眼神里有短暫的恍惚,隨即是壓不住的驚懼。
「你是陸承遠的兒子?」她問。
陸景深沒有否認,沉聲道:「是。」
沈嵐的呼吸一下變得急促,像被人掐住了氣管。她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晚晚,離開他。」
蘇晚晚愣住:「什麼?」
「立刻離開!」沈嵐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瀕死般的迫切,「陸家……還有更深的血債。你跟他在一起,會毀了你自己!」
那一句「血債」像一記悶雷,炸在蘇晚晚耳膜里。
她腦子一片空白,只看見屏幕里沈嵐眼底的恐懼不是針對陸景深這個人,而是針對「陸家」這兩個字背後那些她尚未知曉的舊事。
陸景深的下頜線繃緊,眸色沉得像壓著風暴:「您說的血債,具體是什麼?」
沈嵐的嘴唇顫了顫,像要吐出一個名字,最後卻被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打斷。她痛得弓起背,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醫生衝進畫面,語速很快:「病人不能情緒激動!馬上停掉通話!」
周敏急忙解釋:「等一下!她只是——」
屏幕一晃。
下一秒,畫面黑了。
手機里只剩嘟嘟的斷線聲。
蘇晚晚盯著黑掉的屏幕,指尖僵得沒有知覺。她想再點開連結,頁面卻顯示「已結束」。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陸景深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掌心剛碰到她指尖,她卻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那一縮很輕,卻把兩個人之間剛剛縫合好的距離重新撕開一道細縫。
陸景深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收回,聲音壓得很低:「晚晚,我會查清楚。」
蘇晚晚沒有看他。
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沈嵐那句「更深的血債」,還有她提到的那個名字——陸承遠。
那是陸景深的父親。
也是陸家上一代的核心。
如果沈嵐的恐懼是真的,那麼她這段拼盡全力靠近的幸福,可能從一開始就踩在舊仇的骨頭上。
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昨夜握住沈嵐手背時的刺骨冰涼,此刻卻像被那句「血債」凍得更深。
蘇晚晚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海霧沒有散,遠處海面灰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她看著那片霧,仿佛看見自己從小到大一直在追的答案——越追越近,越近越迷。
陸景深在她身後停了幾步,沒再靠近,只說:「無論真相是什麼,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蘇晚晚的喉嚨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句:「你保證不了。」
這句話沒有指責,卻像一把鈍刀。
陸景深沉默。
蘇晚晚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她想從他眼裡找一點篤定,可看到的只有同樣的困惑與壓抑的決心。
他們都不知道上一代到底發生過什麼。
可沈嵐知道。
而沈嵐偏偏在最關鍵的地方被迫閉嘴。
蘇晚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走到床邊,拿起外套,動作很慢,卻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陸景深看著她:「你要去哪?」
蘇晚晚停了一下,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我需要知道她沒來得及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麼。」
她打開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幾下,發給周敏一條消息。
【幫我查——陸承遠當年到底做了什麼。所有能查到的,越快越好。】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亮起。
蘇晚晚盯著那行小字,眼底的濕意被一點點壓下去,只剩一種被逼到邊緣後的清醒。
下一秒,周敏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好。但你也要小心——剛才醫生說,沈嵐醒來前,病房外有人來過。不是島上的醫護。】
蘇晚晚的指尖驟然一緊。
她抬頭,看向窗外那層還未散去的海霧,胸口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攥住。
有人已經動手了。
而沈嵐醒來,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