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冰深呼吸,迅速冷靜,察看一圈。走出屋子,瞧見院門是關閉的。如果姐姐是被抓走的,房門、院門都應該大敞著。
更何況,白芷是以仙師的隨從身份,被僧人帶進明山寺,安排入住居士林。誰敢得罪仙師,直接抓走她?
賀冰變出頭紗,包頭遮臉,走出清幽的小院,隨手關門。
又去映雪君的住處,敲敲院門,等待片刻,沒有回應。
稍一用勁,門就開了。映雪君也不在,難道他把白芷帶走了?
轉念一想,我讓他去調查青樓歌妓董春娘的下落、地頭蛇呂小仁的底細。他豈敢陽奉陰違,擅自帶走白芷?而且帶著她,不便調查啊!
除非——他心生邪念,帶著她私奔!
賀冰思及此,急匆匆離開這間小院,打算去找住持。
沒走多遠,恰巧遇見姐姐與一位氣質清雅的美女迎面而來,邊走邊聊。
她暗鬆一口氣,佇立不動,等待姐姐發現自己。
白芷瞥見仙姑,快走幾步,施萬福禮,「姑姑來啦!」
賀冰探問道:「白芷出寺廟了?」
「沒有。我的隔壁住著一位女居士,雅號【清芳】。適才跟鄰居在寺廟園林里散步,心曠神怡,忘記時間。請姑姑見諒,義姐來了嗎?」
「沒有,去你的住處詳聊。」
清芳居士頗感怪異——深秋季節,此女上身短袖,兩隻小臂滿戴金手鐲,金光閃閃,卻包頭遮臉,只露出額頭和眼睛。這是什麼奇裝異服?
莫非她是有錢的女施主,面貌醜陋,便顯擺兩大串金鐲子,抬高身價,故意穿短袖?
她穿著華麗,濃香撲鼻,理都不理我,無禮且粗俗。
白芷白淨清秀,談吐文雅,她跟姑姑說話都得見諒,可見這位女施主財大氣粗,性格獨特,不好相與。
回到住處,白芷麻利地洗手、泡茶,給姑姑倒杯茶,「這是清芳居士送我的白牡丹茶,請姑姑品嘗。」
茶香裊裊,白牡丹茶在杯中綻放獨有的雅致與芬芳,宛如一朵微縮的白牡丹花,靜臥於茶荷之中。
賀冰淺嘗一口茶湯,入口清甜柔和,舌尖能感受到明顯的鮮爽。咽下後,喉間泛起淡淡的蘭花香,回甘持久。
又聯想起俊朗豪爽的貴公子——他在西京的八仙茶坊,請我品嘗胭脂桃、白牡丹茶,還點了好幾樣菜。
「清香悠悠白牡丹,聞香品茗如八仙。我看清芳居士清雅不俗,莫非她是牡丹仙子?」
白芷怔了一下,「下回遇見,我問問她。」
賀冰眉眼彎彎,「我開個玩笑,小文君覺得——明山寺環境如何?
仙姑笑起來甜美而明媚,特別養眼。白芷被感染了,微微一笑,「山水清幽,綠意盎然,還有一大片菊圃,奼紫嫣紅,令我想起陶淵明的詩: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家學淵源,不愧是小文君,」賀冰話鋒一轉,「你沒對鄰居或者其他人,透露隱秘吧?」
仙姑知道——自己本是官宦之女,沒為官妓,被皓月仙師救出樂營。
白芷神色一凝,「守口如瓶,沒有透露。」
賀冰叮囑道:「謹記——防人之心不可無,有禮有節,不與他人過從甚密,明哲保身。」
白芷微微頷首,「小文君謹記姑姑教誨。」
賀冰凝視瓜子臉、皮膚雪白的姐姐,經歷磨難後,氣質由清純變得清冷,面容略帶憂鬱——她的際遇和氣質都適合修仙。
她變出香餅,放在几上,「這是知縣送我的香餅,姑姑轉贈小文君,希望你隨身佩戴,矢志不渝地跟隨姑姑,安神養性,得保遐期。」
白芷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姑姑讓我了斷塵緣,跟隨她修仙?我收下香餅,就代表同意了。
可是我不想了斷,想要嫁人,還想要親情。
我是在逃的官妓,受姑姑庇護,不好直接拒絕,以免惹惱她。
這可怎麼辦?
她心思急轉,委婉道:「請問姑姑,得保遐期有何含義?」
「得保長壽無限期。」
白芷故作訝異道:「難道姑姑對這枚香餅施了法,戴上它,就能長生不老?」
賀冰被天真的姐姐逗得笑出聲,「何不戴上香餅,試試看。」
白芷想到爹爹在瘴氣之地受苦,不知能否再見他,悲從中來,瞬間淚目,「爹爹落難了,我的心裡很難過。姑姑可否救出爹爹?屆時我把香餅送給他,盡一份孝心,讓他安穩地活下去,長生不老。」
猶如一顆巨石,砸入微微含笑的心窩,激起洶湧的大浪——姐姐是個「大孝女」,為落難的爹爹求助,還要把可能長生不老的機會讓給父親。
我也想救出爹爹,讓他脫離苦海,盡一份孝心。可是剛剛讓映雪君調查董家冤情,我怎能棄之不顧,飛去遍布瘴氣的海南啊!
仙姑神情凝重,默不作聲,眼神複雜。白芷見狀心頭一驚——仙姑認為我不識抬舉,不該要求太多!
她連忙跪下,在旁邊叩個響頭,聲音帶著哭腔,「白芷思親心切,暫時難以割捨親情,請姑姑寬容諒解。」
機緣未到,賀冰輕嘆一聲,「白芷思念爹爹,想要盡孝,令我感動。可是,我有要事在身,暫時不能遠行,有機會再把這枚香餅送給令尊。起來吧。」
「謝謝姑姑諒解,」白芷緩緩起身,從袖中抽出手帕拭淚,然後瞧見几上的香餅不見了。
她暗鬆一口氣,思忖道:仙姑笑起來很甜美,讓人有親近感。沉下臉色,有一股高貴范,令人心裡打怵。
仙姑端起茶杯,優雅地聞香品茶,兩串金鐲、滿手的戒指閃耀炫目的光華,還散發濃郁的香氣。
她跟傳說中的仙姑、畫像上的仙女完全不一樣!這通身的華貴氣派,艷而不俗,光彩奪目,倒像是養尊處優的公主,還是特別受寵的那種!
賀冰飲完一杯茶,見姐姐還站著,眼睛微紅,「我回住處休息,白芷洗把臉,然後告訴住持——我來了,莫帶許多僧人過來,以免驚動周圍修行的居士。」
白芷點頭遵命,目送仙姑離去,頓覺身體不那麼緊繃了。
她用冷水拍臉時,忽生一個念頭——清芳居士臉盤大氣,素淨嫻雅,氣質不俗,卻無隨從,莫非真是牡丹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