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中八角亭,覆黃綠琉璃瓦,檐角飛揚,飾以龍頭,頂嵌瓷片寶頂,金碧輝煌,兼具觀景與風水象徵功能。
亭內端坐一對「神仙情侶」,南面站立宋知州及隨從,東西分列兩位侍女(白芷、百合)、寓意天時、地利、人和之三星(天順星、地利星和幸運星)。
「二郎君貴氣渾然天成,沉穩有度。我若在意民間排名,是否說明不夠自信?」
仙姑當眾誇讚,話裡有話,呂鳴鳳察言觀色,保持「神君范」,一本正經道:
「姑姑光彩奪目,與八角亭相映成輝,談吐高妙,令後起之秀、榜眼知州都心服口服。遊歷各地行善,扶危濟困,功德卓著之日,將會贏得世人之敬仰欽佩,仁心美名不脛而走。」
賀冰心有靈犀,聽懂情郎隱含之意——不應為了虛名逗留濟州,進京處理大事要緊。
她微微頷首,面向頗有文人風骨的宋知州,委婉道:「多謝知州盛情相邀,我們還有要事相商,心領了。待到適宜時機,與知州續寫緣分,也許再相見時,知州不在濟州,而是高升了。」
宋知州雙目放光,欣然作揖,「借您吉言,下官期待再見,告辭。」
目送他瀟灑轉身,帶領隨從離開,身影消失於翠柏夾道,呂鳴鳳湊近娘子,握住玉手,燦爛一笑,「高姑姑,實在高妙!正應了一則成語。」
賀冰眉眼彎彎,「什麼成語?」
「舌燦蓮花。」
娘子被逗得明媚一笑,花枝輕顫,長睫如蝴蝶震顫,扇動甜蜜芬芳的濃香,甜而不膩,帶著一種熟透蜜餞般的醇厚,自然成熟的回甘,如同釀好的桂花酒,令人回味無窮!
呂鳴鳳摩挲玉手,忽生一念——難道她的真身不是牡丹,而是金桂?
既然定情公開了,他變得成熟不少,頗有耐心,一直等到回了客棧、密切配合之後,聞到愈發濃郁撲鼻的甜香,才坦然問出口。
賀冰玉體橫陳,嬌軟道:「桂花樹,能這麼——軟綿綿嗎?」
呂鳴鳳頗有成就感和滿足感,笑容透著甜和爽,「被我軟化了。」
賀冰仍然輕顫著,閉著眼回味餘韻:確是被他治癒軟化了,不想再逃,不必再逃,依偎真善美的情郎,沉浸於柔情蜜意,忽地頓悟大文豪的一句詞——此心安處是吾鄉。
水路上,呂鳴鳳與娘子頻繁運動,隨波蕩漾,感覺時間過得飛快,比駕馭寶馬馳騁郊外還暢快,樂此不疲。
下船時,望見州橋渡口的熱鬧景象,仿佛這是優哉游哉的神仙世界通向滾滾紅塵的入口。
渡口舟楫雲集,汴水滔滔東流,南來北往的官船、客舟、漕艇停泊渡口,帆影連天。
兩岸酒旗招展,垂柳拂水,河風裡飄來梆子、銅鑼、叫賣聲,販夫走卒、旅客商人忙碌穿梭,一派汴京喧盛繁華之氣象。
劉仲景與小廝在前帶路,沿御街往北,再往東走一小段,便拐入馬行街。藥鋪、酒樓、茶坊遍布,車馬填街,人聲鼎沸,比州橋一帶更盛。
再次踏上京城的繁華土地,白芷想起仍在海南遭罪的爹,心頭一痛:
昔日我是朝廷大臣之女,如今成為仙姑侍女,仙姑能否說服官家,為一家人洗冤平反,干係重大。她不成功,我便入獄。
從未癒合的隱秘傷口中,倏地湧出一股痛楚與傷感,熱淚盈眶,周遭景象熟悉而模糊。繁華是別人的,傷痛是自己的,這種格格不入的孤獨感愈發鮮明。
百合第一次進京,一雙好奇的眼裡全是新奇,壓根沒注意到白姐姐的異常。
直到進入劉宅,服侍仙姑洗浴時,才發現她的眼睛紅了,當著仙姑的面,並未貿然多嘴。
賀冰一眼就看透姐姐,理解她的擔憂與傷感,但礙於仙姑身份,不能安慰。
從泡著各色花瓣、香料的浴池出浴後,體貼道:「你們也好好泡一泡香湯,洗去疲憊,不必著急,然後換一套乾淨衣服,我回屋裡等著你們。」
百合洗頭之後,清清爽爽,渾身香香,體貼到實處,「我幫白姐姐擦背。」
她氣質溫婉,聲音輕柔,動作細膩,白芷背對她又流淚了,不是因為傷痛,而是一下又一下的撫觸毫不敷衍,透過後背熨帖到孤獨的心坎。
將飄浮在水面的片片花瓣掬在手心,暗嘆道——有一個懂事體貼的妹妹,輕鬆而溫馨!此情此景,恰如詩意: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百合皮膚白淨,但不及白芷,暗忖道:白姐姐身材高挑,皮膚白得發光,如上好瓷器,應是出自條件優渥的家庭,但她基本不笑,像是受過什麼打擊,心裡有裂痕,面上便繃著,眉眼間帶有一種清冷的破碎感。
家裡的浴室留給尊貴的姑姑及侍女,劉仲景招待飲茶之時,提出帶男客去香水行,泡澡解解乏,但是「幸運星」黃真卿說:「暈船還沒緩過勁,就在客房,用澡盆簡單洗一洗。」
「天順星」梅映雪注視清秀的「三弟」,「以後跟著大哥多運動,再坐船,就不會頭暈不適。」
黃真卿禮貌而疏離,「多謝大哥關心,小弟讀書久了,常年缺乏運動,需要慢慢適應。」
呂鳴鳳掃視雙星,有點兒曖昧勁,轉視「地利星」劉員外,「我們洗浴回來,給姑姑帶一些新鮮的蔬果。」
劉仲景笑著保證:「即日起,每天都供應充足的新鮮蔬果,二郎君有何要求,也別客氣,我儘量滿足。」
呂鳴鳳爽朗一笑,「需要一個相貌端正、性格淳樸的小廝,不多言多語,手腳勤快,服侍起居並跑腿。」
劉仲景吩咐道:「管家按照貴客要求,儘快挑選一個小廝。等我們洗浴回來,就安排到位。」
管家應聲道:「我會儘快安排,請問貴客飲食有何喜好、忌口?」
呂鳴鳳笑著道:「晚秋漸涼,正適合溫一壺羊羔酒,暖身暖心。」
梅映雪接著道:「羊羔酒有膻味吧,我不需要驅寒,還有其他名酒嗎?」
聽他說話挺沖,劉仲景圓場解釋道:「羊羔酒是以糯米為主,加少量羊肉、羊肉膏或羊乳,再配香料、官曲一起發酵釀出來的米酒,味道溫潤醇厚,女子喝此酒,也溫和不烈。
我為天順星推薦另一種名酒【秋露白】,純清酒,入口微涼清潤,不烈不燥,淺酌一口,便覺疏朗秋意,清冷而雅致。管家派人採購這兩種酒,另外讓膳房調製淡蜜水,可以緩解暈船。」
呂鳴鳳豈能聽不出——梅映雪語氣里的火藥味?
他輕嗅茶香,心裡揣測道:難道他對姑姑還不死心,一直暗藏嫉妒,趁著姑姑不在場,忍不住對我發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