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附近的酒館裡,剛剛結識的英雄都留著心眼,你來我往地試探。
呂鳴鳳也不透露具體地名,「我們都是大宋人。武兄漢語說得挺地道,不像初來乍到,如何認識姑姑?」
此話令武魁回憶起與仙姑相識的一幕——漢水邊,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娘子捶胸頓足,嗚嗚嗚地哭泣,可憐兮兮。
他刮一陣風,將她帶到山洞裡。他去城裡給她買美食,回來發現她失蹤,以為她被蛇妖擄走了,焦急尋找。
後來的後來,恍然大悟——仙姑是偽裝失憶落難,目的是引熊出林,考驗他是救人的英雄,還是好色的妖怪?
情節曲折離奇,武魁不能實言相告,也不能無可奉告,簡短道:「說來話長,事實證明:俺是英雄,通過了姑姑的考驗。二郎君認識姑姑多久了?」
「好像上輩子就認識。」這句話不是呂鳴鳳的敷衍之詞,確實感覺如此。
他在西京逛街,聞到一股甜香,注意到戴斗笠之人遮遮掩掩,偽裝啞巴小娘子,又偽裝被繼母虐待逃家的才女,十分狡黠,竟是被全國通緝的美少年。
他聽說襄陽府有黑熊怪擄走官妓的奇聞,好奇去那查探,再次聞香駐足。
那時她包著頭紗,他以為小兄弟男扮女裝。在茶坊里目睹驚艷容顏,獲悉她是仙姑。後來的後來,他豁然頓悟——姑姑正是小兄弟。
武魁聞出了非同尋常的氣味——二郎君話裡有話,暗示與仙姑交情匪淺。
他不再迂迴探問,直截了當,「姑姑現在何處?」
呂鳴鳳嘆一口氣,「姑姑練功岔氣了,隱居調養。我不知道,她具體住哪,希望她儘快好起來,與我們會面。」
武魁神色一凜,細問究竟:「何時何地何因,練功岔氣了?」
「前天晚上,就在京城。具體原因,我不清楚,她的侍女告訴我們。」
呂鳴鳳本來也想住大相國寺,可惜沒有客房了,「州橋附近,劉家香藥鋪。」
他飲下一口酒,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兒女情長。
蜜餞的酸甜在舌尖綻開,隨即靈光乍現:姑姑曾建議他去寺廟或道觀修身養性。臨近萬姓交易之日,寺廟客房爆滿,很可能姑姑去道觀靜養了。
呂鳴鳳迫切想見情侶,如野火燎原,頓時坐不住了。無心繼續飲酒交談,利落起身拱手,「感謝武兄請客,我和衛誠還有其他事,改日再聚。」
他帶著跟班去附近茶坊,向消息靈通的茶博士打聽,得知東京大大小小的道觀竟有十多個。
「掌柜可知,哪一座道觀規模較大?距此地較近,適合居士靜養?」
茶博士思忖哪一座符合這三個條件,很快答道:「天慶觀,位於開封府衙的後半部分,環境清幽,步行約一炷香。」
呂鳴鳳有過在寺廟寄住的經歷,流程差不多,很容易找到知客道人,給他一兩銀子的香火錢,沖他微笑打聽,「請問道長,近日可有三位女施主來此寄宿?其中一位包著頭紗。」
無憂子見他模樣俊朗貴氣,不像好色之徒,「施主不是來上香,而是尋找女施主?」
呂鳴鳳編造道:「我惹姑姑生氣了,她說去道觀靜修。後來我知道做錯了,打聽好幾家道觀,一心向姑姑誠懇道歉。麻煩道長行個方便,帶我去見她。」
無憂子頓時沒了戒心,單手作揖,「施主請跟我來。」
白芷聽到叩門聲,放下書卷,緩步開門。
門外不是金蕊,竟是二郎君和跟班。她詫異道:「你們怎麼找到這裡?」
呂鳴鳳引用莊子名言:「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十分擔心姑姑,白姑娘行個方便。」
「稍等片刻。」
白芷關上房門,快步走向床榻,「姑姑,二郎君找上門來,想要見您。」
情郎聰敏過人,賀冰不能拒之門外,「還有誰來了?」
「衛誠。」
「小文君,帶領衛誠去園林轉一轉,讓二郎君單獨進來。」
姑姑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顯然身體不適。呂鳴鳳瞬間心疼她,眼睛發熱,「姑姑,看過大夫嗎?」
「需要靜養,不必看大夫,不能多說話。」
呂鳴鳳搬個凳子,坐在床邊,溫柔道:「我也在道觀住下,照顧姑姑,直到痊癒。」
「至少需要三個月,」賀冰頓了一下,「天氣越來越冷,你不回家過年嗎?」
呂鳴鳳心頭一痛,破防落淚,「鳴鳳真愛姑姑,數次追求,此情不渝。難道姑姑還把我當外人?非要趕我走?」
賀冰被赤誠而委屈的坦白戳中心窩,「如果你真正愛我,更應該回家,處理大事。」
「什麼大事,能比姑姑重要?」
賀冰心頭又是一顫,撫摸小腹,試探道:「你該結婚了。」
「我愛的是你,絕對不會跟別人結婚。」
賀冰得到了情郎堅定的回應,眼睛也濕潤了,「你想明年三月三結婚嗎?」
呂鳴鳳愣了一下,隨即合計過味:「你願意嫁給我嗎?」
賀冰倏地想起了九頭獅子,在鹿門寺官宣夫妻關係,有僧人、幕僚見證。可是她當時被逼無奈,本就不願做知府夫人,現在懷了二郎君的骨肉。
遲疑之際,情郎湊得更近,一下又一下,親吻自己的面頰、嘴唇,淚珠打在臉上,「來儀公子真愛紫薇,嫁給我吧。」
賀冰的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哽咽:「我需要靜養,你非得惹哭我。」
淚水證明:她也愛我!呂鳴鳳克制激動的感情,從懷中取出白手帕,為愛侶輕輕拭淚,「好日子在後頭,我們都不哭了。」
賀冰痛苦而清醒地看見,在他們彼此相愛與春光明媚的好日子之間,橫亘著一道深不見底的淵壑。
淵壑之下,是知府的斷然官宣,是忘恩負義的批判,是她無法言說的、身為非人的業力漩渦,是她一旦鬆口,就可能將情郎及家族推進萬丈烈焰。
於是,她只能默默地,為那幅「好日子」的畫,蒙上一層又一層的紗。
她不是在拒絕幸福,而是以一己之身,吞咽所有秘密,保護腹中的孩子、摯愛的貴公子、尚未脫籍的姐姐,擋住那可能毀滅他們的狂怒兇險。
呂鳴鳳聊起找到武魁、幫他賣茶葉的話題,試圖讓氣氛變得溫馨而輕鬆。
賀冰卻在思忖沉重的問題——如何與他體面地割捨?否則她養不好身體,就走不了,只能滯留京城,還會拖累他陷入愈發深寒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