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客章越也判斷:仙姑與二郎君謀劃聯合各種勢力,意圖顛覆大宋。
著作郎俞鵬霄不能再迂迴地阻止這樁陰謀,否則就會被門客認為——自己也圖謀不軌。
他膽戰心驚,探問道:「以子超之見,我該怎麼辦?」
章越一臉認真,「著作郎應該向岳父稟報,請相公定奪。」
儘管俞鵬霄對「仙姑」懷著覬覦之心,但是他被門客用「忠君愛國」的大義,架在了火上烤,不得不帶著門客,稟告岳父。
聽罷兩人的詳細陳述,四度為相的蔡京打了一個寒顫,跟「仙姑」謀逆相比,政敵曾對自己的彈劾排擠,根本不算什麼!
新入朝廷的女婿畢竟年輕,被「仙姑」利用,捲入了陰謀,聯絡朝廷的三個重要部門(禮部、吏部、秘書省)一把手,高調參與了由太學主辦的讀書會。
如果直接報告皇帝,一旦查清確實謀反,不僅女婿會蹲監獄,自己也會被政敵抓住小辮子,宰相做不成了,甚至入獄枉死,整個家族和黨羽覆滅。
薑還是老的辣!他想通要害,抬眸注視女婿的門客,震懾道:「這只是你的揣測,沒有真憑實據,按照律法,誣告者反坐。」
國難當頭,豈能退縮?章越深明大義,毫不打怵,「如果查清他們是無辜的,我寧願以死謝罪。」
年輕劍客將死亡置之度外,大義凜然。蔡京若不調查,恐怕他會通過其他渠道上報。在其位,謀其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對策。
作為久經官場、大權在握的宰相,他不能聽信一面之詞,貿然上報,驚動沉醉享樂的皇帝,在朝廷掀起一場巨大風暴,將自己和女婿捲入風暴之眼。
他也不能坐視不理,眼睜睜地看著事態失控,還會被政敵抓住致命的把柄。
忽然想到一位高人——皇帝新寵林靈素,賜號【通真達靈先生】,授以金牌,任其入宮,還為其建造【通真宮】。
他自稱上知天宮,中識人間,下知地府,被民間稱為【神仙道長】。
蔡京抓到了救命稻草,捋一捋鬍鬚,氣度沉穩,「如果你們所說的仙姑是真正的仙姑,應該具有悲憫濟世之心,不會插手人間政權。
我派人去請神仙道長林先生,他深受陛下信任。我請先生出面,探查仙姑真假。」
俞鵬霄瞬間明白了岳父的深謀遠慮——將「是否謀反的大案」巧妙轉移為「仙姑真假的玄學」,堪稱四兩撥千斤,舉重若輕。
無論林先生查清仙姑是真是假,岳父和自己都沒有風險,還有功勞,要麼檢舉有功,要麼舉薦有功!
他發自肺腑地佩服岳父的權謀智慧,心裡的大石悄然落地,與門客交換的眼神中,透著置身事外的雲淡風輕。
客房內,賀冰正在床上靜養,呂鳴鳳伏案靜心讀書,不在一屋,心在一處。
天慶觀的住持徐知常卻被驚動了。他善寫文章,長於吟詠,精通道家經典,且是著名的宗教畫家,得到皇帝召見,賜號沖虛大夫。
驚動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向皇帝推薦的高人林靈素。
「聽說最近天慶觀來了一位仙姑,不知真假。貧道好奇來此,徐大夫是否知曉?」
徐知常訝異道:「貧道並不知曉,先生從何聽說?」
林靈素保守道:「道聽途說。徐大夫讓知客把她請來,我們會會她,究竟是真是假?」
徐知常直覺來者不善:林靈素懷疑仙姑是冒充的,想要收拾她。穩重起見,吩咐入室弟子:「翠玄傳知客過來。」
之所以推薦林靈素,源於皇帝某晚做了一個奇異之夢:
東華帝君召他到神霄宮做客,碰到一個騎青牛的道士,身邊跟著兩個小鬼,為他持幡仗劍開道。那道士到面前三呼萬歲,「今天有機會見到天子聖顏,真是臣之萬幸。」道士說完騎著青牛走了。
皇帝一覺醒來,便給掌管道教的官員徐知常派了一個任務:去找知道神霄宮的道士。
徐知常正為難去哪裡尋找,手下來報:「有一個溫州道士神神叨叨,在牆上寫詩,口中念叨『神霄』。」
這真是瞌睡遇上枕頭,徐知常心中一動,當天就把林道士舉薦給皇帝。
這位道士很快受到寵信,平步青雲,不僅得了御賜名號、特許出入皇宮的金牌,還獲賜一座專門為他建造的「通真宮」,成為炙手可熱的「神仙道長」。
知客來得很快,單手作揖,「請問住持有何吩咐?」
徐知常嚴肅道:「林先生聽說——本觀來了一位仙姑,你可知曉?」
無憂子訝異地張大嘴巴,隨即想到俊朗郎君口中的「姑姑」,難道那位蒙面女其實是仙姑,不是他的親姑姑?
與神仙道長的灼灼目光相碰,無憂子心神一凜,如實稟報:「前天來了三位女施主,兩位包著頭紗,其中一人自稱靈香居士,請求寄宿修行。
昨天來了一位美男子,聲稱惹姑姑生氣了,帶隨從到此尋找,也入住本觀。
貧道並不清楚——那位姑姑是不是仙姑?」
林靈素緊問道:「那位居士,是何模樣?」
「她用紗巾包頭遮臉,貧道沒看見下半張臉,對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印象深刻。」無憂子隨即補充道,「她行走時,散發好聞的香氣,好似桂花香。」
林靈素心神一動:傳說仙女散發香氣,難道這位神秘飄香的蒙面女,真是仙姑?惹她生氣的俊男,是何身份?
「知客請她過來,以住持名義,請居士飲茶,莫要透露我來這裡。」
聽罷金蕊報告,賀冰心頭一驚:難道住持掐算出——我是程錦變化的?
程錦在太學念書時,遭遇「小霸王」頻繁騷擾。博士講課也受到嚴重干擾,不能正常教學,惹不起跋扈外戚,便勸退美少年。
程錦被迫回家,前所未有地鬱悶,小霸王竟找上門騷擾,動手動腳。
跟他講道理講不通,攆他攆不走,還不能動手打他。欺負到家裡頭,窩火得食不下咽,頭痛欲裂。
程父也拿寵妃之弟沒轍,只得將養子「偷偷」送到天慶觀休養。
程錦在園林里閒逛,偶然見到兩位道長在亭中對弈,其中一人身穿紫袍。他判斷這位道士地位很高,慢慢靠近。
弟子舉棋不定,徐知常氣定神閒,轉頭瞧見一位白得發光的美少年,罕見地不淡定了,主動詢問:「小郎君,如何稱呼?」
程錦近前作揖,「姓程名錦,敢問尊長如何稱呼?」
美少年舉止優雅,用了「尊長」敬稱,而不是道長。徐知常對他印象更好,微微一笑,自報名號:「御賜沖虛大夫。」
美少年並不驚訝,瞥了一眼呆愣的小道士,低頭觀察棋盤,「道兄可是被難住了?」
翠玄訝異道:「小郎君為何稱呼道兄?」
程錦抬眸,單手作揖,「四海之內皆兄弟,普天之下道恆常。」
聞聽此話,徐知常立即斷定——美少年非同尋常,有些道行。
「翠玄為貴客讓座,請他解難。」
叩門聲再度響起,賀冰將追憶的思緒拉回來,「金蕊轉告知客:居士閉關修行,待到恰當時機,再與住持會面。」
知客只好向住持稟告,徐知常看向林靈素,以眼神詢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