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邸店內,眼瞅著幼兒奄奄一息,侍妾掩面痛哭,人到中年的張燦皺著眉頭,心情沉重。此番被貶杭州,難道尚未上任,便要經歷死別嗎?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書童洗硯快步開門,門外是適才來此詢問的英俊鄰居, 「也許患兒還有救,我要面見張通判。」
洗硯趕緊側身讓開,「快快請進。」
梅映雪說明來意,強調張通判得寫一張保證書,簽名按手印,韓娘子才肯贈靈藥。
張燦眉頭皺得更緊,直覺此女不簡單,「韓娘子是何身份?為何在救人的危急時刻,提出如此苛刻條件?」
梅映雪面無表情,「我家主人。這個條件並非苛刻,而是防患於未然。如果張通判不願意,就當我沒來過。」
眼見鄰居轉身要走,侍妾王朝霞噗通一聲跪下,急切哀求:「死馬當活馬醫!求求老爺,救救小寶。」
張燦被貶心灰意冷,遣散多個姬妾,獨留朝霞隨侍。他心頭一軟,「洗硯磨墨侍候。」
映雪君拿著字跡、手印都新鮮的保證書,迅速返回隔壁,近前呈上,「這是張通判親筆寫下的保證書,並按手印,請仙師過目。」
賀冰接過瀏覽,字形奇崛,筆勢縱橫,如狂風驟雨,盡顯文士的急切之情。
「映雪去樓下,取一個乾淨的瓷碗。」
趁他不在屋,賀冰變出一個白瓷瓶,打開蓋子聞了聞,暗忖道:
我在王屋山隱匿期間,採集了九種藥草與花露,耗時九九八十一天製成【仙草玉露丸】,僅提煉十顆,非常珍貴。
用一顆救活姐姐,六顆用於療養,只剩三顆。
能否救活隔壁幼兒,不僅是對靈藥的檢驗,也要看這孩子的造化,能否承受靈藥的恩典?
這靈藥果真靈驗!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幼子甦醒了,奶聲奶氣叫聲娘。
王朝霞喜極而泣,抱起面色明顯好轉的幼兒,「小寶見好了,老爺看一看。」
張燦見狀也濕潤了眼睛,慶幸自己沒有傲氣地拒絕,簽下保證書,才換來一顆靈藥,令幼子起死回生。
洗硯也為之落淚,「老天保佑,小少爺總算好了。」
張燦心情緩解,細細尋思:三個大夫面診,都治不好幼子。韓娘子聲稱不善醫術,卻懂得藥效因人而異,表面症狀相同,病因病灶卻迥異,還要求我簽下保證書,防患於未然,有一個英俊敏捷的護衛。
此人絕不簡單,必須見上一面,「我不能白拿靈藥,要向韓娘子當面致謝。」
洗硯叩開西屋房門,來開門的卻不是英俊護衛,而是一位美女。
他愣了一下,「小少爺好轉了,我家老爺要向韓娘子當面致謝,請問你是?」
杜若訝異道:「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洗硯撓撓頭,「我叫洗硯,你叫什麼?」
他吃了一記閉門羹,沒法向老爺交差,又去隔壁的隔壁敲門,卻無人應聲,只得去樓下,向掌柜打聽:韓娘子住在何處?
掌柜和小二得知官老爺之子好轉了,都很高興,熱心地幫他揣測:神秘的韓娘子,很可能是蒙面女之一。
洗硯好奇道:「難道本店入住好幾個蒙面女?」
小二接話道:「昨天傍晚入住一行人,其中有兩位蒙面女,她們就住在席大學士的西側,其中一位身上噴噴香,特別好聞。我多看了幾眼,眼睛特別漂亮。」
聽罷書童稟報,張燦也覺得好奇:一個香氣襲人、眼眸絕美的蒙面女子,贈送靈藥助人,卻不願面見受助官員,不合常理。
一個驚悚的念頭突地蹦出來——難道韓娘子是那位神秘失蹤的官妓程蓉?
他原任大理寺少卿,是程蓉之父程乾勛(前大理寺推官)的上司。程乾勛因為兒子程錦重傷貴戚,教子無方,被貶海南,程錦被全國通緝。
此事引發整個京城熱議,就連大理寺官員都私下議論兩樁奇案:程錦是罕見俊美的仙鶴郎君,能召喚仙鶴颳起旋風,重傷小霸王劉傑。程錦之姐程蓉沒為官妓,被遣送襄陽樂營,後來傳出黑熊怪擄走官妓做夫人的奇聞。
莫非是程錦救走姐姐,放出風聲,引起軒然大波,醜化官員形象?
程乾勛曾經帶著程錦給他送禮拜年,因此他印象深刻,此刻心中已有判斷:這兩位蒙面女,極有可能是程家姐弟,散發香氣的美女,是男扮女裝的程錦。
張燦推理出一個合理的結論:贈送靈藥的「韓娘子」,正是故人之子,潛逃的通緝犯!
他之所以讓自己寫下保證書,表面是怕靈藥不見效、惹麻煩,其實是握著一張我欠下他恩情的保證書,以防我認出他,向朝廷告發。
他年紀雖小,僅有十四歲,心機卻深沉得可怕!
小霸王劉傑仗著親姐是寵妃,囂張跋扈,欺男霸女,終於遭到懲罰:右手殘廢,腦子被打壞,狀若痴呆,只能嗚哩哇啦,連一句清晰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即便是宮廷御醫,也束手無策。
小霸王平日裡蠻橫好色,不知美少年是一個身負奇能的狠角色!
此刻,「狠角色」躺在床上靜養,已從侍女杜若口中得知:官員之子好轉了,心情頓時輕鬆。
她深藏功與名,打算到了杭州安居後,選擇一個適宜時機,與張通判會面。並不知曉張通判是認識的人、養父以前的上司張少卿,他在隔壁推演出真相,在恩義與律法之間徘徊、抉擇。
翌日天氣晴朗,賀冰早早帶領一行人繼續南下。水路上,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商船要為官船避讓。
船隻錯身的一剎那,一位調任官員於甲板上眺望江面,不怒自威,他並不知曉——思念的「仙妻」就在旁邊的一艘船里靜臥。
陳廷桂臨行前,給在太學讀書的長子寄封信,務必向仙妻轉達殷切的期盼——來杭州匯合,夫妻團圓。
他任襄陽府知府僅僅幾個月,便調任兩浙路轉運副使,屬於一次非常體面的「升遷」。理由是——他到任後,及時制止了怪物吃小孩的謠言,破獲了知縣父子團伙作案的大案,安撫民心。
調動背後,跟權臣女婿、著作郎俞鵬霄的干預大有關係。
冬月初八中午,他帶禮物去延慶觀赴約,卻發現清音閣空無一人,立即判斷——被仙姑欺騙了!
他趕緊去找住持徐知常,獲悉仙姑今早離京,去外地遊歷。
他面色不虞,注視男生女相的少年,審問道:「小花鹿,知道仙姑去哪嗎?」
席舒晗傷感道:「我也不知道,姑姑沒跟我告別,給師父留下一封信。」
俞鵬霄緊問道:「你師父是誰?」
席舒晗看向師父,徐住持捋須道:「舒晗拜我為師,做俗家弟子,貧道賜名白鹿,教他繪畫,修身養性。」
俞鵬霄更為驚訝,左看看,右看看,好一會兒,才從憤懣與驚疑交織的思緒中擠出兩個字:「恭喜。」
他又問一些話,再飲極品貢茶,卻是失落懊惱的滋味。將購買的補品留下,送給沖虛大夫,做個順水人情。
回到宰相府邸,秘密稟報岳父:徐住持、林先生一致判斷——瑤華仙姑十有八九是七仙女之一下凡,仙姑想要驗證——寵妃是不是真仙女下凡,被他們制止了。
蔡京四度為相,一臉震驚,罕見結巴:「七…七…仙女,下…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