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在西湖上兜兜轉轉,碧波蕩漾,山水長卷徐徐入眼,如畫如煙。
賀冰收回目光,碰上九頭獅子的丹鳳眼,心頭一顫,眉目之間微波漣漣,「雄獅怎麼長了一張瓜子臉、一雙丹鳳眼?」
絕色仙妻回心轉意,再度與自己調情,陳廷桂心旌搖盪,反過來調侃她:「雌獅怎生得國色天香,比雄獅還貌美?」
賀冰明眸一轉,「我不單純是國色天香的雌獅,」
陳廷桂面帶笑意,配合道:「還是什麼?」
賀冰不想困於內宅,做知府夫人,趁機拋出宏願:「志在開宗立派的仙師。」
陳廷桂收斂笑意,審視道:「這是你來杭州的目的?」
這一刻,「九頭獅子」的精明銳利、官威、霸氣與控制欲,展露無遺。
賀冰克制不爽的苗頭,委婉道:「眼下以休養身體、接地氣為主,開宗立派屬於長遠規劃,不能一蹴而就。知府老爺來杭考察嗎?出差多久?」
陳廷桂用手指敲擊桌子,「看來我們對彼此還不夠了解,因為太久沒聯繫。」
此刻見招拆招,西湖的旖旎風光徹底散盡。畫舫又變身棋局,上演博弈。
他在變相指責,她辯解道:「事分輕重緩急,我可一直沒閒著,不是讓嘉禾寫家書,報告好消息嗎?」她頓了一下,「難道他忙於學業,沒給老爺寫信?」
陳廷桂聽出她在為自己開脫,將過錯轉嫁給嘉禾。當著眾人的面,姑且給她留些面子。
「兒子按照你的指示,向我報告好消息,」他話鋒一轉,「不過他並不知曉——你是繼母,你為何不告訴他?」
賀冰心頭一緊,隨口編道:「我怕他接受不了,影響辦大事。」
她給出的理由,好像挺有道理。陳廷桂鄭重道:「我給兒子回信,說明再婚,而且聘請媒婆,向席家提親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既然夫人相中呦呦做兒媳,應該把婚事辦得體面,讓女方、外人都挑不出毛病。」
賀冰被步步緊逼,噘嘴道:「我不是凡人,壓根不懂怎麼辦婚禮,這不是往我的弱勢上,強壓千斤重擔嗎?知府老爺權力這麼大,有一群下屬,還有門客,大可知人善用!」
「我現在不是知府老爺,沒有那麼大實權,也沒有那麼多人手。」
賀冰愣了一下,隨即心頭一驚,「難道老爺被貶了?」
陳廷桂見她吃驚,緩緩道來:「兩浙路,轉運副使。」
原來他調到杭州了!賀冰沒聽過這個職位,但是知道「路」是府、州的上一級,「該職位有何權責?」
「船上不宜談公務,還是聊家事吧。」
話題又轉回來了,都不容喘息。賀冰不習慣被凌駕、主導,好似被無形的粗藤纏繞、扭轉,在心裡彆扭出一根生硬的麻花,難以消化。
她再度懷疑:他的前妻,是被長期強硬的威壓逼死的!
她忍不住來一記反殺,向男權發起挑釁:「我很想知道——嘉禾的親生母親是如何死的?」
她的語氣帶著冰冷的質問,像是一把深寒利刃捅入自己的心房,毫不設防。陳廷桂臉色一沉,「病逝,為何提起這個話題?」
賀冰抱打不平,「人間女人普遍不長壽,主要是被男人欺負!」
她又給自己扣一頂帶污點的大帽子,將前妻病逝歸咎於自己。陳廷桂心中騰地升騰怒火,直到嗓子眼,克制又拍桌子的衝動,「你捫心自問,從認識以來,我欺負你,還是愛護你?」
賀冰腹誹道:他在提醒自己——曾冒天下之大不韙,沒有揭發我是通緝犯。可是我獻身報恩了,還幫他兒子牽紅線,助他兒子成名,這三件事足夠償還了!他非得要霸占我、威逼我、操縱我!
另一個嬌弱的通緝犯,就在九頭獅子眼皮子底下。要是賀冰再反駁,激得他拍桌子怒吼,她和姐姐都得當場倒下。
她不得不隱忍,捋一捋胸口,順一順怒氣,蹦出四個字,「受寵若驚。」
這四個字,不咸不淡,不硬不軟,臉上沒有任何受寵的驚喜與感恩。就像一個本來靈動的演員,變得不情不願,不得不在人前表演,演技很爛!!!
陳廷桂轉視皮膚白皙的侍女,「你叫什麼?多大年齡?是何出身?」
船艙內暗流洶湧,語帶機鋒,蘇葉被弄得心神不定,生怕暴露戴罪之身。此刻被官老爺審問,心頭大驚,面現驚慌之色。
賀冰見狀機敏道:「難道老爺又看上她了?」
陳廷桂將目光落回絕色臉上,冷靜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識大體?」
很可能他猜出——蘇葉是失蹤的官妓!為了保護姐姐,賀冰只得識時務,妥協道:「我頓悟了,應該擔起繼母責任,為嘉禾操辦婚事,老爺打算何時讓他們完婚?」
陳廷桂不接這個話茬,用手指敲擊桌子,透露幾分煩躁,「我現在心情不佳,不想談兒子的婚事。」
賀冰察言觀色,吩咐道:「杜若,吹一首悠揚動聽的曲子。」
高照揣摩出老爺的心思:他不想聽什麼悠揚曲子,而是想聽夫人說好聽的情話,跟她親熱,卻不好在來來回回的語言交鋒後,當眾拉下臉面,傾吐心聲。
他見老爺一臉不高興,也無心欣賞樂曲。門客就應該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為老爺分憂解難。
他靈機一動,起身站到老爺與夫人之間,用瓜子在桌上拼湊四個字。待到樂聲停下,朗聲道:「請夫人過目。」
賀冰辨認出門客的「瓜子體」——佳偶牽手,心頭一動,與雄獅碰上目光,順勢伸出玉手,「老爺,我們去窗口賞景。」
仙妻主動服軟了,陳廷桂也伸出和解之手,牢牢牽住她,帶著珍重的力度,攜手走向明亮的窗口。此刻的安靜不再是壓抑,而是無聲勝有聲的溫馨。
天知道,他等待這一刻,等了多久?從秋到冬,鹿門寺的丹楓見證上一次的夫妻牽手,西湖水的碧波盪起再相逢的江南柔情。
如詩如畫的美景映入眼帘,如蘭似桂的甜香沁入肺腑,纏繞出令人費解的問題:為何對她如此痴迷?
他不用她回答,答案就在那獨特的香氣之中,絲絲縷縷地縈繞柔軟的心房,怎一個「愛」字了得?
無論身邊人是男是女,都是他的妻!
不管是狡黠的通緝犯,還是「重生」的高貴仙姑,香氣不改,恩愛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