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茶坊里,褐衣僧人看罷美少年的面相,微笑抬手,「小施主,請坐。」
陳星漢儀態端莊地入座,茶博士禮貌道:「請問師父,還想吃什麼?」
「一碗素麵,兩樣小菜。小施主,吃什麼?」
陳星漢面帶笑意,「小生吃飽了,陪師父坐一坐,也好再長一些見識。」
妙香仙師高貴而慈悲,通過僧人之口,把風靡杭州的風流仙姑比下去了。茶客們不約而同,不再熱議風流仙姑,以免顯得低俗。
高照望著二少爺與僧人對坐,猶豫該不該過去?
他心裡斷定:妙香仙師,便是瑤華仙姑。因為她在畫舫上親口說過:我不單純是國色天香的雌獅,還是志在開宗立派的仙師。
今日徹底明白了:仙姑堅決與老爺了斷,不留體面餘地,不是變心絕情,而是博聞廣識,本事高強,心懷宏圖,不甘於屈服於官威之下,困於內宅。
吳家茶坊就在梅宅附近,梅凌霜女扮男裝,來此收集市井消息。聽到僧人中氣十足地講述,恍然大悟:
原來嫂子不是世間修煉而成的仙姑,而是來自天庭,修行久遠,輩分極高。哥哥對她動心,不單純因為她明艷照人,還帶著幾分仰慕。
那嫂子就不可能是故事中的「風流仙姑」!
我心懷芥蒂疏遠她,對於兄嫂的感情並無影響,反而顯得氣量狹小,錯過跟仙師學習、向上晉升的良機!
她本就靈性非凡,被聲若洪鐘的僧人震醒,打消了因單戀嫉妒形成的心結。那根扭曲帶刺的藤蔓,悄然轉變為柔軟如絲絛的柳條,靈動而溫柔。
清脆喚聲茶博士,結帳回家,幫仙嫂忙活,也為自己換個入世的「活法」。
多了靈巧小姑的加入,事半功倍,賀冰順利調製出一種美味,甜笑道:「酸甜可口,小姑也嘗一嘗。」
梅凌霜品嘗特色美味,罕見地露出笑容,「非常美味,在仙嫂帶領下,我們成功了。」
賀冰欣慰道:「這是成功第一步,要想打響招牌,口味單一可不行。杜若、小魚兒,也嘗嘗芒果酸奶,然後送給三星。我們歇一歇,再研製三種口味。」
聽罷門客的詳細稟告,轉運副使陳廷桂的眉頭並未舒展開來,「她志向高遠,可是隊伍里,出了一個叛徒!」
高照訝異道:「誰是叛徒?」
「白珍珠。」
高照被三個字點醒了,「原來白珍珠連載故事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了賺錢,而是醜化仙師形象!」
陳廷桂用手指敲擊桌子,敲出心痛的節奏,「有可靠的人手和途徑,她不用,非得跟我較勁,結交一些居心叵測之人。很可能還蒙在鼓裡,面臨更大危機。
有光務必找到她,給她善意提醒,不枉夫妻一場。」
高照揣摩老爺的心思,「我看二少爺挺聰明,與其讓他閒逛,不如讓他帶著書童分頭尋找,找到仙師的可能性更大。」
陳廷桂斟酌道:「別提繼母的話茬,也別提叛徒,就說尋覓妙香仙師,請教一些問題,讓他幫你忙。」
「屬下遵命。」
聰明人看破不說破,陳星漢痛快答應,心中篤定:妙香仙師是繼母,八成跟爹鬧矛盾,一氣之下,離家出走,隱藏民間。
這一回,高先生讓二少爺去寺廟尋覓,他另闢蹊徑,給幾個大茶坊的跑腿一些錢,讓他們打聽《白珍珠故事報》的源頭,找到作者白珍珠,事成之後還有報酬。
理由是他著急看報,每天抓心撓肝,吃肉都不香,夜夜睡不安穩。為了讓跑腿們相信,他沒有其他目的,屢次從袖子裡掏出一打故事報,作為充分證據。
臘月二十八那天,高照獲悉確切消息:白珍珠的確染上風寒,咳嗽厲害,住在一間簡陋的屋子裡。跑腿怕被傳染,只把「故事迷」帶到門口。
高照默默給他報酬,敲擊房門。萬萬沒料到,「白珍珠」竟是蘇葉,原本白皙的面容變得憔悴,嘴唇缺水爆皮。
程蓉明顯一愣,想要關門,門板卻被他用胳膊撐住,「老爺與仙姑鬧掰了,你為何住在陋巷?」
程蓉一張嘴就要咳嗽,趕緊用帕子捂住嘴,沖他擺擺手,示意他遠離。
高照提出條件:「讓我進屋看一看,否則我不會走。」
室內條件簡陋,窗戶漏風,有一個簡易爐子,還有一股藥味。看樣子只有她獨自居住,生活艱苦。
「你不方便說話,就寫字回答問題。仙姑在哪?」
要是程蓉有力氣寫字,能不連載故事賺錢嗎?她坐在椅子上搖搖頭,腦袋疼得厲害,發出幾聲悶咳,連帶胸腔疼痛。
高照曾去壽寧禪院,見到仙師卻未見到她,揣測道:「你被仙姑遺棄了?」
回答他的是一聲悶響,她的腦袋磕在桌子上,起不來了。
高照擔心出人命,自己說不清楚,趕緊出門呼喊:「快來人啊!」
恰巧劉小五抓藥趕回來,來不及詢問陌生男子是誰?急匆匆地進屋,扶起失去光彩的白珍珠,「珍珠,醒一醒。」
程蓉暈沉沉,睜開眼,聲音暗啞,「我不行了,你去報官,還能……領一筆賞錢。」
劉小五頓時流出眼淚,悲傷道:「我不要什麼賞錢,只希望珍珠好好活著。我又去一家藥鋪,抓回一些藥材,也許會管用。」
高照見此情景,心中不忍,「是否請過大夫看病?」
劉小五哭泣道:「請過兩個大夫,開的藥都不見效。」
高照黯然離去,將油漆剝落的房門關嚴。他在風裡嘆息:這個命運多舛的官妓,脫離襄陽樂營,為何背叛仙師?落到可悲可憐之境地!
他未徑直迴轉運司官舍,以免將病氣過給老爺,又去消息靈通的吳家茶坊。
僧人不在,又有人惦記「風流仙姑」,「這麼多天,作者白珍珠還沒好啊?還是故意賣關子?」
有人揣測道:「現在盜版太多了,估計作者忙於準備過年,停更一段時間。」
有人更大膽,「也許白珍珠就是風流仙姑的原型,最近結交了新歡,忙於跟男人風流快活,顧不上寫故事娛樂大家。」
話音落下,滿堂鬨笑。高照想要為白珍珠辯解兩句,卻沒有立場,茶水嗆到嗓子眼,一陣咳嗽。
鄰桌人紛紛留錢,匆匆離開,像是躲避傳染源。
高照止住咳嗽,落個清淨,暗嘆道:
很多人都以為自己聰明,給出所謂的答案,趨利避害,作鳥獸散。
殊不知那顆白珍珠是蒙塵的珍珠,本是官宦之女,淪落為官妓,有幸做過仙姑侍女,卻被遺棄了。
如今正在陋室里煎熬,能否挺過年關?怕是紅顏薄命,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