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留下來了,誰也沒來鬧。
二妮猜得到,陳老頭和劉氏這會兒還在盤算怎麼拿三弟做籌碼逼她就範,孩子自己跑了這件事,多半還沒反應過來。
就算反應過來了,想到雷戰那副模樣,也未必敢上門。
半個月下來,小柱的臉肉眼可見地圓了一圈。
每天吃飽了飯就跟在雷大娘後頭幫忙餵雞、掃院子,嘴巴甜得很,"奶奶"叫得老太太眼角的皺紋都淡了。
雷戰給他做了雙新的小木屐,比上回那雙精細多了。鞋面磨過,鞋帶用結實的粗布條,穿在腳上踢踢踏踏響。
小柱穿著新鞋在院子裡跑了三圈,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這天早上,二妮照常先去雞窩收蛋。
她用骨粉拌豆渣和碎菜葉餵雞的法子堅持了半個多月,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五隻母雞,以前三天才攢一個蛋。
現在隔一天就能收兩三個。
她把雞蛋一個一個摸出來,碼在草墊子上。
"一個、兩個、三個。"
又伸手往雞窩最裡面摸了摸。
手指碰到一個溫熱的硬殼。
四個。
一天四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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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愣了一下,低頭把那隻正在窩裡咕咕叫的蘆花雞看了兩眼。
"你今天下了倆?"
蘆花雞歪著腦袋看她,"咯咯"叫了兩聲,表情無辜得很。
二妮抱著四個雞蛋進了堂屋。
雷大娘正在桌邊納鞋底,看見她手裡的蛋籃子,放下針線探頭瞅了一眼。
老太太的手停了。
"四個?"
"四個。蘆花那隻今天下了兩個。"
雷大娘把蛋籃子接過去,拿手撥了一遍,又撥了一遍。
"以前三天才攢一個,你餵了半個月,天天都有兩三個,今天還出了四個?"
她抬頭盯著二妮,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那個飼料到底摻了什麼?"
"豆渣、碎菜葉、骨粉。骨粉是拿豬骨頭碾的,補鈣,雞吃了蛋殼厚、產蛋多。"
"你從哪學來的?"
"以前聽人說過。"
二妮把話岔了過去。
雷大娘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再追問,把雞蛋小心地擱進灶房角落的草簍子裡。
走回來的時候,她站在灶房門口停了一步。
"你這丫頭,心裡頭藏了多少東西?"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二妮沒答,彎腰去掃院子了。
下午,蘭花又來了。
一進門就嚷嚷。
"妹子!你家那個雞蛋我嘗了,比供銷社賣的香了不止一倍!蛋黃都是橙紅色的!"
二妮正蹲在豬圈邊上給豬添食,回頭看了她一眼。
"嫂子你嘗什麼時候的?"
"昨天你不是給了我兩個嘛!回去煮了一個給鐵柱,一個給我娃。鐵柱吃完了愣了半天,問我從哪買的,說比他小時候吃的柴雞蛋還香。"
蘭花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兩眼放光。
"妹子,你這個雞蛋拿到集上去賣,一毛錢一個肯定有人搶,說不定一毛五都有人要。"
二妮放下豬食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五隻雞一天產三四個蛋,拿去賣了家裡就沒得吃了。"
蘭花的熱乎勁一下子癟了。
"那咋辦?"
二妮沒急著回答。
晚飯的時候,她把這個想法擺到了桌面上。
"如果養到二十隻雞呢?"
雷戰正往嘴裡扒飯,筷子停了。
"二十隻?"
"五隻雞一天產三四個蛋,二十隻雞少說一天能產十幾個。留幾個自家吃,剩下的拿去賣。一毛錢一個,十個就是一塊。"
二妮掰著指頭算。
"一個月三十塊。"
雷戰的眼珠子瞪大了。
三十塊,比他殺豬賺得都多。
雷大娘放下筷子,眉頭擰著。
"二十隻雞吃什麼?咱家那點地方養五隻都嫌擠了。"
"所以得擴地方。"
二妮看了雷戰一眼。
"後山那塊荒坡,長不了莊稼,但地方夠大,圈個雞棚綽綽有餘。"
雷戰嚼著嘴裡的飯,琢磨了一會。
"那塊地是集體的,荒了好幾年了,溝溝坎坎的,種不了東西。"
"種不了東西才好。"
二妮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小柱碗裡,接著說。
"荒地沒人要,承包費肯定便宜。圈出來一塊養雞,再留一片種點菜,自給自足。"
雷戰放下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
"就是不知道大隊批不批。"
他抬頭看二妮。
"趙大隊長那個人,死板是死板了點,但上回查地那件事之後,對咱家態度好了不少。"
二妮點了點頭。
"買雞苗也得本錢。"
"鎮上趕集有賣雞苗的,一隻雞苗兩毛錢,二十隻就是四塊。"
二妮掃了一眼雷大娘。
老太太一句話沒說,但眼睛一直盯著她,嘴角有一絲極細微的弧度。
晚飯後,二妮和雷戰坐在院子裡。
小柱在堂屋裡幫雷大娘繞毛線團,笑聲隔著門板傳出來。
月亮升上來了,照得院子裡的石板泛著白光。
"明天我去找趙大隊長問問後山的事。"
雷戰的嗓音低沉沉的。
二妮想了想。
"我跟你一起去。"
雷戰側頭看她。
"你還有別的打算?"
二妮盯著月光下自家那間漏雨的灶房屋頂,一片油氈紙被風掀起了一角,在晚風裡輕輕翻動。
"養雞是第一步。"
她語氣篤定。
"如果我沒猜錯,包產到戶的政策,最遲今年秋天就會在咱縣推開。"
雷戰沒聽懂。
"包產到戶?"
"就是地分到各家各戶自己種,多產多得。"
她轉頭看向後山的方向。黑漆漆的山脊線在月色里起伏著,像一脊沉睡的巨獸。
"到時候,誰提前做好了準備,誰就能吃到最大那口肉。"
雷戰沒再問。
他雖然聽不太明白媳婦嘴裡的"政策"到底怎麼回事,但這些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一個道理——她說的話,到目前為止,一件都沒落空過。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二妮忽然又開了口。
"雷戰。"
"嗯?"
"今年冬天過的時候,咱家灶房的屋頂得翻新了。"
雷戰順著她目光看向那片漏風的油氈紙。
"行,等手頭寬裕了就修。"
二妮搖了搖頭。
"不用等。按現在的進項,再趕兩個集,加上雞蛋的錢,月底就夠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修屋頂、盤鋪面、擴雞棚、給小柱上學。"
她伸出四根手指。
"一件一件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
顴骨瘦削,嘴唇還裂著口子,棉襖上打了兩塊補丁。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雷戰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最後伸手把她棉襖領口豎起來的那片布給摁平了。
手指粗得像樹根,碰到她領口的時候,指尖發著抖。
二妮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沒躲。
院牆那頭,蘭花家的燈滅了。
遠處有兩聲狗叫,很快也還了安靜。
二妮轉身進了屋。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
"明天別去柴棚了,天冷。"
身後沒聲了。
過了好幾息,他嗓子眼裡悶悶地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