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二妮就把灶台上的鐵鍋燒熱了。
豬油下鍋,滋啦一聲響,滿灶房都是葷香味。
她拿刀把雷戰昨天帶回來的豬後腿肉切了兩斤,用粗紙包了三層,麻繩紮緊了,擱在桌上。
雷戰從柴棚門口探出腦袋,看見那包肉,眉頭皺了起來。
「去大隊長家還買啥肉?自家殺的,砍一塊提過去就行了。」
「砍一塊是砍一塊的意思,切兩斤包好了是另一個意思。」
二妮把包好的肉拍了拍。
「你去人家家裡談事,提著血淋淋一扇骨頭進門,大隊長媳婦看了什麼想法?」
雷戰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把那包肉接過去,夾在胳肢窩底下。
「走吧。」
二妮換了件乾淨的粗布襖子,頭髮拿布條扎利索了。
兩口子出了院門,沿著村路往東頭走。
趙大隊長家在村東頭靠近曬穀場的位置,三間磚瓦房,院牆刷了石灰,比村里大多數人家體面不少。
院門虛掩著,裡頭傳來鍋鏟碰鐵鍋的動靜。
雷戰抬手敲了兩下門。
一個四十來歲的圓臉女人從灶房探出頭,瞅見門口站著的兩個人,先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喲,是戰子兩口子?快進來快進來!」
這是趙大隊長的媳婦劉翠蘭,村里出了名的熱心腸,說話嗓門大,笑起來能把半條巷子震響。
她一邊擦手一邊把院門拉開,目光在二妮身上轉了一圈。
「這就是你家新媳婦?上回查地那天我在窗戶里瞅了一眼,沒看真切。今兒一看,哎呀,這模樣可俊。」
二妮把肉遞過去。
「嫂子,頭回上門,沒什麼好東西,自家的豬肉,您別嫌棄。」
劉翠蘭接過來掂了掂。
「兩斤多?你這孩子太客氣了!快坐快坐,我沏茶去。」
堂屋裡,趙大隊長坐在八仙桌後面,手裡捏著個旱菸袋,看見雷戰和二妮進來,把菸袋擱下了。
「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條凳。
雷戰坐下來,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兩回。
趙大隊長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抽了口煙。
「有事?」
雷戰清了清嗓子。
「大隊長,我想……就是後山那個……」
他又卡住了,擦了一把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後山那塊地,我跟二妮商量了一下,想……」
趙大隊長眯著眼看他,菸袋桿在桌面上磕了兩下。
二妮接過了話。
「大隊長,是這樣的。後山那塊荒坡,擱了好幾年沒人種了吧?」
趙大隊長的目光從雷戰身上移到她臉上。
「嗯。碎石太多,土層薄,種莊稼長不好,一直荒著。」
「我們想承包那塊坡地,用來養雞。」
二妮的語氣不緊不慢。
「承包費照規矩交,三年一簽。」
趙大隊長沒急著答話,把菸袋叼回嘴裡,深吸了一口。
劉翠蘭端著茶壺進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了。
「那塊坡上全是碎石頭,雞踩上去不紮腳?」
趙大隊長吐了口煙。
「你們兩口子養過雞沒有?」
「養過五隻,現在一天能下四個蛋。」
趙大隊長的眉毛挑了一下。
「五隻雞一天四個蛋?你拿什麼餵的?」
「豆渣拌碎菜葉,加了點骨粉。」
二妮沒把話說太細。
「坡上碎石多是好事,天然就能當圍欄的地基。雞在坡地上跑著養,活動量大,下的蛋個頭大、蛋黃紅,比籠子裡養出來的品質好了不止一檔。」
她頓了頓。
「鎮上的飯館,甚至縣城裡的國營飯店,都缺好雞蛋。供銷社裡賣的那種,論個頭論口味,都比不上散養的柴雞蛋。」
趙大隊長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
「你倒是想得遠。」
「眼下就該動了。」
二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
「大隊長,我聽說鄰縣已經在搞包產到戶了。」
趙大隊長的手頓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兩息。
劉翠蘭的目光從二妮臉上掃到自家男人臉上,又掃回來。
二妮語氣沒變。
「要是咱村提前有人探出路子來,搞出個能看的模式,到時候上面來檢查,您也好交差。」
她看著趙大隊長的眼睛。
「這叫先行先試。」
趙大隊長把菸袋桿攥在手裡,沒再往嘴裡送。
他盯著二妮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頭的東西變了幾層。
從審視,到意外,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先行先試。」
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
劉翠蘭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這小媳婦腦子靈光,不像農村人。」
趙大隊長沒接她的話。
他站起來,在堂屋裡踱了幾步,旱菸袋別在腰上,兩隻手背在身後。
「承包費多少你們能接受?」
「大隊長您定。」
二妮沒討價還價。
趙大隊長又踱了兩圈。
「一年五塊,先試一年。」
他回過頭,看著二妮。
「但有個條件——坡地不能亂挖亂刨,地形給我保住。你要是把那片坡弄得稀巴爛,我隨時收回來。」
「沒問題。」
二妮站起來。
「承包協議您寫,我簽字畫押。」
趙大隊長點了點頭,重新坐下來,拿起旱菸袋。
他看了雷戰一眼。
雷戰從頭到尾就說了兩句半話,這會兒坐在條凳上,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跟兩塊磚頭似的。
趙大隊長嗤地笑了一聲。
「戰子,往後你家的事,讓你媳婦拿主意就行了。」
雷戰耳根紅了,悶聲「嗯」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順著土路一前一後地走。
天色暗了下來,遠處幾根炊煙歪歪斜斜地升著,村口的老槐樹在暮色里黑成一團。
走了一路,雷戰一個字都沒說。
到了自家院門口,他停下來。
二妮回頭看他。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半天才悶聲問了一句。
「你今天說的那些……你咋啥都懂?」
二妮笑了笑。
「書上看的。」
雷戰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息,把院門推開了,一聲沒吭地進去。
他信了嗎?
多半沒信。
但他也沒追問。
這個男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他不懂的事,不瞎摻和,認準了人就悶頭跟。
當天夜裡,趙家堂屋的燈還亮著。
劉翠蘭收了碗筷,打著哈欠進屋。
「還不睡?」
趙大隊長坐在桌前,旱菸袋擱在一邊,兩手交叉壓在桌面上。
「翠蘭,你覺得今天那個陳二妮怎麼樣?」
劉翠蘭愣了一下,靠在門框上想了想。
「挺能幹的,長得倒也不差,就是瘦了點。怎麼,你看上人家了?」
「說什麼渾話。」
趙大隊長白了她一眼。
他端起茶碗,發現早涼透了,放回去。
「這個陳二妮不簡單。替嫁過來的,比雷家村所有婆娘加起來都精明。」
他踱了兩步,走到屋角的舊書櫃前面,拉開抽屜。
「上面最近確實在傳包產到戶的事……」
他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個牛皮紙袋,信封左上角蓋著公社的紅章,右下角用鉛筆標了一個字。
密。
「也許,該讓這丫頭打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