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敲擊桌面的手指收了回來。
賴大皮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被她壓進心底。
眼下鋪面剛穩住,沒必要主動去招惹地痞。
等馬建國露出更大的破綻再說。
養胎到了第三天,二妮實在躺不住了。
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酸軟,整個人像是生了鏽。
清晨,雷戰把最後兩筐滷味搬上板車。
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走到炕邊。
「你在家好好躺著,鋪面有劉二嫂盯著,我送完貨就回來。」
他粗糙的大掌隔著棉被,在二妮腿上輕輕拍了兩下。
二妮靠在枕頭上應了一聲。
「路上慢點,錢滿倉那邊的帳結清了再走,別留尾巴。」
雷戰推著車出了院門,板車軲轆碾過土路的聲響漸漸遠去。
二妮掀開被子下了地。
她披上一件厚實的粗布褂子,避開在灶房裡熬粥的雷大娘,順著後院的籬笆門溜了出去。
秋風帶著明顯的涼意,捲起地上的黃葉。
二妮雙手護著小腹,走得很慢。
她今天出門,是奔著後山那片窪地去的。
路過半山腰的雞棚,鐵柱叔正帶著小柱拌飼料。
濃烈的豆粕味混著雞糞發酵的氣息飄過來。
「二妮?你咋跑出來了!」
鐵柱叔放下鐵鍬,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大夫不讓你臥床歇著嗎?這山風硬得很。」
二妮停下腳步,平復了一下呼吸。
「屋裡太悶,我出來透透氣。鐵柱叔,雞棚這邊沒啥事吧?」
「好著呢!今天又撿了四十多個蛋。」
鐵柱叔指著角落裡蓋著破布的竹筐。
「你趕緊回去,別吹病了。雷戰回來要是看見你亂跑,非得跟我急。」
「我往上走走就回,看看地形。」
二妮笑著應付過去,轉身往坡地深處的窪地走。
窪地背風,雜草長得有半人高。
枯黃的蒿草葉子刮在褲腿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二妮憑著記憶,找到那塊長滿青苔的巨石。
兩個月前,她在這裡發現了一個石縫泉眼。
當時只覺得水清,沒往深處想。
她蹲下身,撥開掩蓋在石縫上的枯枝敗葉。
水聲比上次清晰得多,嘩啦啦地響。
夏季雨水足,石縫裡的滲水量明顯變大了。
一股細流順著石壁往下淌,在底下的泥坑裡聚成一汪清亮的水窪。
二妮從兜里掏出一個洗乾淨的空玻璃瓶,湊到石縫底下。
清澈的泉水很快灌滿了瓶子,沒有半點雜質。
她把瓶子貼在臉頰上試了試溫度。
比普通的山泉水要暖和一些,透著股溫熱。
二妮把瓶子放在草地上,挽起袖子。
她將手伸進石縫深處,水流沖刷著指背。
越往裡摸,水溫越高。
指尖觸到石壁內側,摸到了一層滑膩的東西。
她摳了一點出來,湊到眼前細看。
是白色的沉積物,像某種結晶的礦物質。
湊近了聞,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二妮的呼吸亂了一拍,前世的記憶毫無預兆地湧進腦海。
九十年代初,青台縣搞過一次大開發。
縣裡招商引資,在某個鄉鎮建了全省聞名的溫泉度假村。
後來還在附近建了礦泉水廠,那牌子的礦泉水賣到了全國各地。
她記得很清楚,那個鄉鎮就是石橋鎮。
具體位置,就在陳家溝和雷家村交界的這片後山!
這塊地底下,藏著一條地熱溫泉帶!
二妮看著指尖的白色礦物質,心跳快得像擂鼓。
這根本不是什麼養豬的好地方,這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礦!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
指腹在粗糙的草葉上用力蹭了蹭,擦去那層白色的滑膩感。
以她現在的底子,別說開發溫泉,連個礦泉水廠都護不住。
一旦消息走漏,唐家那種權貴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撲過來。
到時候別說地,連命都得搭進去。
她搬來幾塊大石頭,嚴嚴實實地堵在石縫前面。
又扯了些帶刺的灌木藤蔓,把周圍偽裝成荒廢多年的樣子。
確認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後,她才扶著樹幹站起身,順著原路下山。
回到院子時,雷戰剛好送完貨回來。
他正在井邊打水,看見二妮從後山下來,臉色一沉。
他大步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
「不是讓你躺著嗎?跑後山幹啥去!」
「去看了看那片窪地。」
二妮順著他的力道走進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
雷戰倒了碗熱水遞給她,語氣裡帶著責備。
「窪地有啥好看的,風那麼大。你要看地形,我替你去看。」
二妮捧著茶碗,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後山那塊地的承包合同,是十年期限對吧?」
雷戰點頭,拉過板凳坐在她對面。
「對,白紙黑字蓋了村委會的章。你問這個幹啥?」
「你幫我盯死了這份合同。」
二妮壓低嗓音,語氣很重。
「不管誰來問,不管村里出多少錢想收回去,絕對不能鬆口!」
雷戰看著她嚴肅的神色,眉頭微微擰起。
「有人打那塊地的主意?」
「現在沒有,以後肯定有。」
二妮喝了一口熱水,暖意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這塊地,十年內只能姓雷。誰來搶,都不行!」
雷戰雖然不完全明白,但還是重重點了頭。
「你放心,合同鎖在鐵盒子裡。誰敢打那塊地的主意,先問過我手裡的刀。」
……
下午,日頭偏西。
二妮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翻著鋪面的帳本。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大隊長背著手,慢悠悠地晃進院子。
「二妮,身子好些沒?」
趙大隊長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菸袋鍋子。
二妮合上帳本,笑著點頭。
「好多了,勞大隊長惦記。您今天咋有空過來?」
趙大隊長把菸絲塞進鍋子裡,沒點火。
他往院門外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凝重。
二妮收斂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
「出啥事了?」
趙大隊長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壓低了聲音。
「鎮上開了個會,我剛回來,順道過來跟你透個氣。」
二妮的手指按在帳本封皮上,指腹微微收緊。
「縣裡最近在做全縣的土地資源普查,聽說普查組下個月要來各村走一走。
到時候你後山那塊坡地,也在普查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