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隊長的話音落在堂屋裡。
二妮手指在硬殼本封皮上敲了兩下。
「普查組下個月來？」二妮問。
趙大隊長點頭。
「鎮上剛開完會，特意囑咐各村把土地台帳理清楚。」
「你後山那塊地，面積大，肯定得過一遍。」
二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溫水。
「大隊長放心，雷家的承包合同白紙黑字蓋了公章，誰來查都挑不出毛病。」
趙大隊長抽了口旱菸。
「你心裡有數就行。」
「馬建國最近在供銷社折騰得歡，防著點他借題發揮。」
送走趙大隊長，二妮回到堂屋。
雷戰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把劈柴的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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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搖頭。
「只要合同在手，普查反而能把這塊地的權屬徹底釘死。」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暗處的釘子拔了。」
她拉開炕桌底下的鐵盒子，拿出那張歪歪扭扭的紙條。
大妮的威脅。
「她既然想談，咱們就給她個機會。」
二妮把紙條推到雷戰面前。
「你打算見她？」雷戰眉頭擰起。
「躲著解決不了問題。」
「她手裡捏著所謂的籌碼，早晚得亮出來。」
二妮語氣篤定。
「明天讓蘭花嫂子去傳個話。」
「上午十點，鎮口雜貨鋪門前見一面。」
「只許她一個人來。」
雷戰把斧頭擱在牆角。
「我陪你去。」
「你遠遠看著就行，別露面。」
「她怕你，你在場她不敢吐實情。」
次日上午，日頭高懸。
鎮口雜貨鋪門前擺著兩張長條凳。
二妮穿著寬大的粗布褂子，坐在背風處。
十點剛過，一個灰撲撲的人影順著土路走過來。
陳大妮。
她比前幾天在鎮口要飯時乾淨了些。
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列寧裝，頭髮也梳理過。
這身行頭，顯然是馬建國給的施捨。
大妮走到長條凳前，眼神閃躲，沒敢直接坐下。
「妹子，你肯見我了。」
大妮討好地笑了笑。
二妮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坐下說。」
「我時間緊，鋪面里還有一堆活。」
大妮挨著凳子邊坐下，雙手侷促地搓著衣角。
「妹子，我昨天去供銷社幹活了。」
「馬副主任心善，給我安排了個分揀的差事。」大妮試探著開口。
二妮冷眼看著她。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顯擺你攀上了馬建國？」
大妮臉色一僵，趕緊擺手。
「我沒那個意思！」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現在有活幹了，能養活自己。」
「只要你肯幫我一把，我絕不給你添亂。」
二妮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
「少繞彎子。」
「紙條上寫的箱子，到底裝了啥？」
「說實話，我聽得出你是在騙人。」
大妮咬著下唇，眼神飄忽不定。
「妹子，那東西真值錢。」
「只要你給我拿五十塊錢，再給我和德發安排個住處，我就全告訴你。」
二妮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看來你還沒想清楚。」
「你留著那秘密跟馬建國換錢去吧。」
她轉身就走，腳步毫不遲疑。
大妮急了，一把拉住二妮的袖子。
「別走！」
「我說！」
二妮停下腳步，甩開她的手，重新坐回凳子上。
「最後一次機會。」
大妮咽了口唾沫，緊張地往四周看了看。
「你跑路那天，從爹柜子里翻出來的鐵皮箱子，裡頭除了錢和存摺，還有個油紙包。」大妮壓低嗓音。
二妮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油紙包里包著咱娘當年從外婆家帶來的一隻銅匣子。」
大妮停住話頭，似乎在觀察二妮的反應。
二妮依舊沒接茬。
大妮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
「匣子裡裝的是外公留下來的地契。」
地契？
二妮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前世她在陳家生活了十幾年，從未聽劉氏提過什麼地契。
「一張破紙，也值得你當成保命符？」二妮冷笑。
大妮急切地往前湊了湊。
「那可是民國時候的老地契，上面寫著陳家溝外圍一大片山林的所有權！」
二妮的呼吸微微一滯。
陳家溝外圍的山林。
「解放后土地全歸了集體，你拿一張民國地契有啥用？」
「擦屁股都嫌硬。」二妮語氣嘲諷。
大妮急得直拍大腿。
「德發說了！」
「現在政策天天變，以後要是搞什麼確權改革，這老地契就能重新值錢！」
「就算公家不認，真要扯皮的時候，這也是個歷史憑證！」
二妮腦子裡飛速運轉。
周德發這個混混，歪打正著猜中了一半。
前世九十年代末，青台縣確實搞過林權確權試點。
當時有不少歷史遺留的權屬爭議，老地契哪怕無直接法律效力，但作為歷史淵源的參考依據，在確權糾紛中起到了極大作用。
更關鍵的是，陳家溝外圍那片山林，前世在九十年代末被人以極低的價格買斷了使用權，後來開發成了極賺錢的經濟林場。
如果能提前拿到地契作為權屬證明，這可是一整片山林的巨大財富！
二妮壓下心頭的波瀾，眼神冷冽地盯著大妮。
「地契現在在哪？」
大妮縮了縮脖子。
「跑的時候太急，德發怕帶在身上惹眼，就埋在外省親戚家的院子裡了。」
「具體位置只有德發記得。」
二妮看著大妮那張寫滿算計的臉，心裡全明白了。
大妮和周德發把地契埋在外省，現在身無分文回了石橋鎮。
他們想拿回地契，就必須有路費，還得有人幫他們擺平外省那個騙了他們錢的親戚。
他們自己辦不到，所以才來找二妮做交易。
二妮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知道了。」
大妮愣住了。
「妹子，你啥意思？」
「你幫不幫我？」
二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那張破紙，我不稀罕。」
「你愛找誰找誰去。」
說完，二妮轉身大步離開，留下大妮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雷戰從街角的陰影里走出來，跟上二妮的腳步。
兩人並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秋風吹過，捲起路邊的枯草。
「她說了啥？」雷戰問。
「她說箱子裡有一張民國時期的地契，是陳家溝外圍那片山林的。」二妮語氣平緩。
雷戰皺起眉頭。
「一張廢紙，她還當成寶了？」
二妮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雷戰。
「那張地契大有用處。」
「如果政策繼續放開，林權一旦確權，那張地契就是最硬的底牌。」
「那片山林，未來價值連城。」
雷戰的眼神變了。
「那咱們去把它拿回來！」
二妮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的群山。
「地契埋在外省周德發親戚家的院子裡。」
「只有周德發知道具體位置。」
雷戰握緊了拳頭。
「我去把他綁了，逼他說出來！」
「他要是死咬著不說呢？」
「或者故意指錯地方呢？」二妮反問。
雷戰啞口無言。
二妮深吸了一口氣，秋風灌進肺里，帶著一絲涼意。
「要拿回地契，就必須跟大妮和周德發合作。」
「雷戰，你說咱們該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