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們合作？」雷戰嗓音粗糲。
「周德發是個無賴，大妮滿肚子壞水。」
「跟他們攪和在一起，准沒好事。」
二妮迎著風，理了理被吹亂的頭髮。
「地契在他們手裡，咱們繞不開。」二妮語氣平緩。
「但合作也分怎麼個合法。」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
趙大隊長背著手，氣喘吁吁地順著土路跑過來。
他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汗，連菸袋鍋子都顧不上帶。
「二妮！戰子！」趙大隊長隔著老遠就扯開嗓門喊。
雷戰大步迎上去，扶住趙大隊長的胳膊。
「大隊長，出啥事了？跑這麼急。」雷戰問。
趙大隊長喘了兩口粗氣，一把推開雷戰的手，直奔二妮跟前。
「出大事了！」趙大隊長急得直拍大腿。
「馬建國動手了！」
二妮心頭一跳，面上依舊鎮定。
「大隊長，您慢點說，馬建國幹啥了？」二妮問。
「他以供銷社的名義，向縣裡打了一份報告！」趙大隊長壓低嗓門，聲音直發抖。
「報告上說，你們雷家滷的加工作坊，使用非標準渠道採購原料，存在嚴重食品安全隱患！」
雷戰眼睛一瞪，火氣騰地冒了出來。
「放他娘的屁！」雷戰破口大罵。
「咱們的豬肉全是從縣屠宰場進的，豆粕是省城物資局批的，單據全在鋪面里擺著！」
「他憑啥血口噴人！」
趙大隊長嘆了口氣，臉色更難看了。
「單據管用，可人家報告裡寫得有鼻子有眼。」趙大隊長看著二妮。
「馬建國在報告裡要求縣裡，立刻暫停你們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直到整改合格為止！」
二妮的呼吸微微一滯。
暫停營業執照。
這一招，比之前所有的手段都狠毒。
之前馬建國卡飼料、派人寫匿名信舉報，全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二妮靠著合規的手續和單據，輕輕鬆鬆就化解了。
可這次截然不同。
暫停營業執照，這是實打實的行政手段。
一旦縣裡批了這份報告，雷家滷的鋪面就得立刻關門。
鋪面一關，錢滿倉那邊的供貨就得斷。
鎮上兩家飯館的單子也得黃。
每天一百多隻雞的雞蛋賣不出去，後山養豬場的計劃更是連個影都別想見。
這是要直接掐斷雷家的命脈！
「他一個供銷社的副主任，憑啥管咱們個體戶的事？」雷戰咬著牙，骨節捏得嘎巴響。
「他管不著，但他能往上遞報告啊！」趙大隊長急得團團轉。
「供銷社跟縣裡各個部門都有牽扯。」
「他打著維護市場秩序的旗號，縣裡肯定得重視。」
二妮站在原地，雙手護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大隊長，光憑他一面之詞，縣裡就敢停咱們的執照？」二妮問，語氣極冷。
趙大隊長看了二妮一眼，欲言又止。
「您直說。」二妮盯著他。
趙大隊長咬了咬牙，跺著腳開口。
「要命就要命在，他報告裡附了一份證詞！」趙大隊長聲音發顫。
「證詞上按了紅手印，作證的人，是你親姐陳大妮！」
雷戰愣住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二妮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眼底結了一層冰。
「大妮作證？」二妮問。
「對！」趙大隊長急得直搓手。
「大妮在證詞裡說，她作為你的親姐姐，曾親眼看到你在後廚使用來路不明的調料配方！」
「還說你為了省錢，專門去買那些發霉變質的香料！」
雷戰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就要往鎮上沖。
「我宰了那個毒婦！」雷戰雙眼通紅。
「站住！」二妮厲聲喝道。
雷戰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二妮，胸膛劇烈起伏。
「她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雷戰吼道。
「親姐姐出面作偽證，外人誰還信咱們！」
二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秋風吹在臉上，涼透了骨頭。
大妮。
好一個陳大妮。
前腳剛在鎮口雜貨鋪門前拿地契做籌碼，後腳就跑去給馬建國當了刀子。
親姐姐大義滅親，舉報親妹妹使用劣質原料。
這齣戲唱得真好。
在不知情的縣領導眼裡，連親姐姐都看不下去站出來揭發，這雷家滷的問題還能小得了？
馬建國這一手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
二妮睜開眼，眼神清明，不見半點慌亂。
「大隊長，馬建國的報告，交到縣裡哪個部門了？」二妮問。
趙大隊長愣了一下，趕緊回答。
「縣工商局！」趙大隊長說。
「鎮上開會的時候，我聽供銷社的人漏了嘴。」
「報告昨天下午就送上去了。」
二妮點點頭，腦子裡飛速盤算。
縣工商局。
她去過。
兩個月前，她跟著雷戰去縣城參加個體戶交流大會，就是在縣工商局的會議廳里。
「大隊長，您還記不記得，上次縣裡來鎮上宣講政策，帶隊的那個聯絡幹部叫啥？」二妮問。
趙大隊長想了想，一拍腦門。
「姓周！叫周建明！」趙大隊長說。
「他是縣工商局專門負責個體戶聯絡的幹事。」
二妮面色微沉。
「好。」二妮理了理衣襟。
「只要報告還在工商局，這事就有轉機。」
雷戰走回二妮身邊，眉頭緊鎖。
「二妮，你打算咋辦？」雷戰問。
「大妮的證詞按了手印，咱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說不清就不說。」二妮語氣篤定。
「咱們直接去縣裡，找周建明。」
趙大隊長急了。
「找他管啥用？」趙大隊長問。
「人家是公家的人，能聽你一個鄉下丫頭的話？」
「他必須聽。」二妮看著遠處的群山。
「因為我手裡，有他最想要的東西。」
趙大隊長一頭霧水，雷戰也滿臉疑惑。
二妮沒多解釋，轉頭看向趙大隊長。
「大隊長，鋪面那邊，還得麻煩您多照看。」二妮說。
「馬建國既然打了報告，這兩天肯定會派人去鋪面搗亂。」
「您讓鐵柱叔帶幾個人在門口守著，誰敢鬧事，直接綁了送派出所！」
趙大隊長重重點頭。
「你放心，鋪面交給我！」趙大隊長拍著胸脯保證。
「你們趕緊去縣裡，千萬別讓執照被停了！」
趙大隊長急匆匆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
秋風更緊了。
二妮站在原地，雙手依舊護在小腹上。
雷戰看著她，眼底滿是擔憂。
「二妮，你真有把握？」雷戰問。
二妮轉過頭，看著雷戰那張冷硬的臉。
「馬建國以為，拉上大妮作偽證，就能把咱們釘死。」二妮語氣極冷。
「他算錯了一件事。」
「啥事？」雷戰問。
「他算錯了我的底牌。」二妮轉身往院子裡走。
雷戰趕緊跟上，小心翼翼地護在她身側。
兩人走進堂屋，二妮在八仙桌旁坐下。
她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雷戰。
「去後院，把鐵盒子拿來。」二妮吩咐。
雷戰接過鑰匙，大步走向後院。
不多時，他抱著那個裝滿單據和合同的鐵盒子回到堂屋。
二妮打開鐵盒子，從最底下翻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是縣級養殖示範戶的申報表。
「馬建國想停我的執照，我就去縣裡要個更大的名頭。」二妮把申報表拍在桌上。
「只要縣裡批了咱們的示範戶，工商局就絕不敢輕易動咱們的執照。」
雷戰看著那張表，眉頭依舊沒鬆開。
「可大妮的證詞咋辦？」雷戰問。
「那可是親姐姐的指控。」
二妮眼神銳利。
「她既然不顧念血脈親情，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二妮把申報表收進懷裡，站起身。
趙大隊長走後，二妮叫住雷戰。
「你帶上那瓶後山的泉水，明天跟我一起去縣城。」
雷戰不太懂。
「幹嘛？」
「見一個人。」
「咱們去辦另一件要緊事。」
她頓了頓。
「那瓶水我已經讓技術員小趙幫忙化驗過了。」
「他今天回的話：裡面含有多種微量礦物質，水質報告非常漂亮。」
雷戰不太懂：「所以呢？」
「所以這瓶水，可能是我們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