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雷戰借了村裡的驢車。
車板上墊了三層厚實的舊棉被。
二妮坐在車上,懷裡抱著裝滿文件的鐵盒子。
驢車順著土路,一路搖晃著進了青台縣城。
秋風颳過街道,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縣工商局在城北,是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
雷戰停穩驢車,扶著二妮走下車板。
他寬大的手掌護在二妮腰間,生怕她磕著碰著。
「你慢些走,當心台階。」
雷戰低聲叮囑。
二妮理了理粗布褂子的下擺,抬眼看著工商局的大門。
「走吧,去會會他們。」
二妮邁步走上台階。
兩人徑直來到二樓的聯絡科辦公室。
門半掩著,裡頭傳來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雷戰抬手敲了敲門板。
「請進。」
裡頭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二妮推門走進去。
辦公桌後坐著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正是上次在個體戶交流大會上負責接待的幹事小孫。
小孫抬起頭,瞧見二妮挺著微隆的肚子,當即站起身迎了過來。
「陳老闆?你懷著身孕,咋大老遠跑縣裡來了?」
小孫趕緊拉過兩把木椅子,拿袖子擦了擦椅面。
二妮順勢坐下,把鐵盒子擱在辦公桌上。
「孫幹事,我今天來,是為了處理一份要命的報告。」
二妮開門見山,語氣乾脆。
小孫臉色微變,快步走到門口,把辦公室的門關嚴實。
「你聽說了?」
小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神色變得十分嚴肅。
「供銷社馬副主任昨天剛遞交的報告,要求暫停你們雷家滷的營業執照。」
雷戰站在二妮身側,雙臂抱在胸前,冷哼了一聲。
「他血口噴人!」
雷戰嗓音粗糲。
小孫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
「報告裡寫得有鼻子有眼,說你們使用劣質原料,衛生條件極差。」
「最要命的,是他附了一份證人證詞。」
小孫拿手指點了點文件末尾。
「作證的人,是你親姐姐陳大妮。」
「親屬出面大義滅親,局裡的領導們十分看重這份證詞。」
二妮聽完,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孫幹事,我今天帶了三樣東西,請您過目。」
二妮撥開鐵盒子的鎖扣。
二妮從盒子裡拿出一沓厚厚的單據,一字排開擺在辦公桌上。
「第一樣,全套合規經營文件。」
二妮指著單據。
「這是縣屠宰場的進貨單,每一頭豬都有檢疫章。」
「這是省城物資局開的豆粕出貨單,連餵豬的飼料都有公家大印。」
「還有縣衛生防疫站剛簽發的衛生許可證。」
小孫拿起單據,一張張仔細翻看,頻頻點頭。
「單據全流程合規,挑不出半點毛病。」
小孫放下單據,面露難色。
「可那份證詞實在棘手。」
「你親姐姐指控你,外人很難不信。」
二妮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
「孫幹事,您仔細看看那份證詞的時間線。」
二妮一針見血指出漏洞。
小孫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手裡的報告副本。
「陳大妮在半年前就卷了家裡的錢財,跟著野男人跑了。」
二妮語氣極冷。
「直到前幾天,她才要飯回到石橋鎮。」
小孫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雷家鹵是三個月前才開張的。」
二妮盯著小孫的眼睛,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這份證詞的時間線根本對不上!」
小孫趕緊核對報告上的日期,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荒唐!」
小孫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缸子直晃。
「這簡直是胡鬧!」
「時間完全錯位,這證詞純屬偽造!」
雷戰握緊拳頭,骨節捏得嘎巴響。
「她為了討好馬建國,連親妹妹都咬。」
「此等滿嘴謊話的人,她按的手印也能當證據?」
雷戰怒斥。
小孫擦了擦額頭的汗,連連搖頭。
「馬建國這次做得太過火了,居然拿偽證來糊弄局裡!」
小孫咬牙切齒。
二妮不慌不忙,從鐵盒子裡拿出第三份材料。
「孫幹事,您再看看這個。」
二妮把材料推過去。
「這是公社趙大隊長和省農科院技術員小趙出具的『養殖加工樣板』認定函複印件。」
小孫接過複印件,眼睛頓時亮了。
「省農科院的認定函?」
小孫驚呼出聲。
「我們雷家鹵,是省農科院重點關注的試點項目。」
二妮語氣篤定。
「馬建國要查封我的鋪面,就是在砸農科院的招牌。」
小孫看著手裡的認定函,神色徹底變了。
「陳老闆,你稍等。」
小孫拿起桌上的搖把電話,快速撥通了公社的號碼。
「喂,趙大隊長嗎?」
「我是縣工商局小孫。」
「對,核實一下雷家滷的情況。」
電話那頭,趙大隊長的嗓門極大,連站在桌邊的雷戰都聽得一清二楚。
「雷家鹵絕對合規!」
「他們是咱們鎮上的標杆!」
「馬建國那是公報私仇,純屬污衊!」
趙大隊長在電話里吼道。
小孫連連應聲,掛斷電話後,又撥通了省農科院的號碼。
「找趙技術員。」
小孫對著話筒說道。
接通後,小孫按下免提鍵,把話筒放在桌上。
「趙技術員,我是縣工商局的,想了解一下石橋鎮陳二妮的加工點情況。」
小孫對著話筒喊。
電話里傳出小趙清脆且嚴肅的聲音。
「陳二妮的加工點是我們全程指導的試點項目,原料全部走正規渠道。」
「我以農科院技術員的身份,為她的生產規範背書。」
「誰要是無故查封她的鋪面,就是阻礙農科院的科研推進!」
「這責任誰擔得起?」
小趙的話如同定海神針,砸在辦公室里。
小孫趕緊對著話筒表態。
「趙技術員放心,局裡一定秉公處理,絕不冤枉一個好個體戶!」
掛斷電話,小孫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孫拿起桌上那份馬建國遞交的報告,當著二妮的面,直接撕成兩半,扔進廢紙簍。
「陳老闆,你把心放回肚子裡。」
小孫語氣堅定,透著一股子痛快。
「馬建國那份報告,我會按程序直接駁回。」
「時間線造假,加上農科院背書,他這報告連局長的辦公桌都上不去!」
二妮站起身,微微頷首。
「多謝孫幹事秉公辦理。」
二妮道謝。
小孫擺擺手,神色卻多了幾分凝重。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二妮跟前,壓低了嗓音。
「陳老闆,你得當心。」
小孫好意提醒。
「馬建國這人陰險得很。」
「這回他失了算,下回指不定使出啥更毒的招數。」
「你需要更高層面的保護,總這麼被動應對,早晚要吃虧。」
二妮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我明白。」
「我正在籌劃。」
二妮回答。
她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那瓶化驗過的後山泉水,放在小孫的辦公桌上。
「孫幹事,這瓶水,麻煩您轉交給周建明幹事。」
二妮指了指玻璃瓶。
「就說,石橋鎮後山,有大文章可做。」
「他看了自然明白。」
小孫看著那瓶清澈的泉水,滿臉疑惑,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頭。
「行,我一定帶到。」
小孫答應下來。
事情辦妥,雷戰扶著二妮離開工商局。
回程的路上,日頭偏西。
秋風吹過土路,捲起陣陣塵土。
二妮坐在晃悠悠的驢車上,靠著雷戰寬厚的肩膀,閉著眼睛養神。
「小孫說得對,總被動應對終究落了下乘。」
二妮閉眼說了一句。
她睜開眼,目光投向遠處的群山。
「是時候主動出手了。」
二妮語氣極冷。
雷戰揮動了一下手裡的鞭子,轉頭問:「怎麼出?」
二妮神色平靜,眼底透著上輩子四十年風雨沉澱下來的從容和狠厲。
「馬建國最大的弱點,全藏在供銷社的底冊里。」
「他幹的那些爛事,一條一條,白紙黑字。」
「我們只須讓一個合適的人,翻開那本底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