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回來的第三天，秋風更涼了。
馬建國那邊偃旗息鼓，周建明想必已經順著那瓶泉水摸到了供銷社的底冊。
二妮把外頭的紛擾拋開，心思全撲在自家的產業上。
四個月的身孕，肚子已經明顯隆起。
她穿著雷大娘新做的寬大棉布褂子，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桌上攤著一張粗紙，她手裡握著鉛筆，正在紙上勾勾畫畫。
「你畫的這是啥？」
雷戰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放在桌角。
「養豬場的圖紙。」
二妮用鉛筆點著紙面。
「十頭母豬，年出欄六七十頭肥豬。」
「這規模，足夠把咱們的滷味鋪子撐起來。」
雷戰拉過板凳坐下，目光落在圖紙上。
「十頭母豬？」
「這數目可不小。」
雷戰指著圖紙上的方框。
「咱家後院那兩個豬圈肯定裝不下。」
「所以得去後山建新廠。」
二妮端起熱水喝了一口。
「就選坡地往下那片窪地。」
下午，日頭正好。
雷戰扶著二妮，叫上鐵柱叔，三人一起去了後山窪地。
鐵柱叔背著手，在半人高的枯草里轉了一圈，鞋底踩在泥地上吧唧作響。
「二妮，你這眼光毒啊！」
鐵柱叔吐出一口旱菸，用菸袋鍋子指著四周。
「這塊地種莊稼絕對不行，太窪，一下大雨就容易澇。」
「可是用來圈豬圈，那簡直是絕佳的好地方！」
「咋說？」
雷戰問。
「你看這地勢。」
鐵柱叔用腳尖劃拉了一下泥土。
「兩邊高中間低，排水極其方便。」
「只要順著地勢挖條溝，豬糞豬尿全能沖走，一點都不存味兒。」
「再看後頭那座山，正好把北風擋得嚴嚴實實。」
「冬天豬不怕冷，長肉才快！」
雷戰聽完，二話不說，邁開長腿開始丈量面積。
「長三十步，寬二十步。」
雷戰走回二妮身邊，報出數字。
「這面積，建兩排大豬圈綽綽有餘，中間還能留出一條寬敞的過道運飼料。」
二妮滿意地點頭。
「鐵柱叔，建豬圈的活兒，還得麻煩您幫忙張羅。」
二妮笑著開口。
「包在我身上！」
鐵柱叔拍著胸脯。
「我明天就去鎮上找泥瓦匠，保准給你蓋得結結實實！」
夜裡，煤油燈挑亮。
堂屋裡開起了家庭會議。
二妮把帳本攤開，鉛筆在紙上飛快列出一排數字。
「咱們來算算帳。」
二妮指著第一行。
「十頭母豬的豬苗，按現在的市價，差不多要兩百塊。」
雷戰點頭。
「這筆錢省不下來，豬苗必須買好的。」
雷戰語氣肯定。
「建豬圈的磚瓦、水泥，加上泥瓦匠的工錢，滿打滿算一百五。」
二妮接著往下指。
「前期買豆粕和粗糧的飼料周轉金，至少得備出一百塊。」
二妮畫了一條橫線。
「總計四百五十塊。」
二妮報出總數。
雷戰看著那個數字，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咱家鐵盒子裡，滿打滿算只有四百六十八塊。」
雷戰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全投進去，家裡就剩十八塊錢。」
「萬一鋪面那邊有個急用，連買鹽的錢都拿不出。」
「太緊了。」
雷大娘坐在炕沿上，手裡納著鞋底，也跟著搭腔。
「戰子說得對。」
「二妮啊，你肚子裡還揣著娃，家裡總得留點活錢防身。」
「要不，咱先養五頭？」
雷大娘滿臉擔憂。
「不行。」
二妮語氣堅決。
「五頭豬撐不起全鏈條的產量。」
「錢滿倉那邊的訂單還在漲，咱們必須一步到位。」
「那錢從哪來？」
雷戰問。
二妮放下鉛筆，目光灼灼地看著雷戰。
「咱們去貸款。」
二妮吐出五個字。
「啥？」
雷戰當即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板凳。
雷大娘手裡的針一歪，扎在指肚上，疼得直吸涼氣。
「貸款？」
「那等於借公家的錢？」
「這可使不得啊！」
雷大娘急得直擺手。
在八零年代初的農村，老百姓對欠債有著天然的恐懼。
誰家要是欠了銀行的錢，走在村里都覺得抬不起頭。
雷戰把板凳扶起來，重新坐下，臉色十分嚴肅。
「二妮，咱家現在日子過得挺好，沒必要去背公家的債。」
「萬一賠了，拿啥還？」
雷戰語氣里透著擔憂。
「不會賠。」
二妮直視雷戰的眼睛。
「縣裡剛出了政策，鼓勵個體戶搞養殖。」
「只要拿到養殖專業戶的資質，就能去信用社申請小額貸款。」
「最高能貸五百塊，年利息只有三分。」
「三分利？」
雷戰愣了一下。
「對，極低的利息。」
二妮把帳本推到雷戰面前。
「咱們貸五百塊出來，家裡的四百六十八塊原封不動留作備用金。」
「這五百塊足夠把養豬場建起來，還能撐過頭三個月的育肥期。」
「等第一批肥豬出欄，連本帶利全能還清。」
雷戰盯著帳本上的數字，腦子裡飛速盤算。
「你有多大把握？」
雷戰問。
「十成。」
二妮回答得乾脆利落。
「只要豬圈建起來，這錢就一定能賺回來。」
雷戰看著二妮那張自信的臉，咬了咬牙，大掌在桌上重重一拍。
「行！」
「聽你的！」
「明天我就去信用社問問！」
雷戰拍板定音。
第二天上午，二妮帶著雷戰去了大隊部。
趙大隊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報紙，見兩人進來，趕緊放下報紙迎上前。
「二妮，身子好些沒？」
「咋跑大隊部來了？」
趙大隊長拉過兩把椅子。
「好多了。」
二妮坐下，開門見山。
「大隊長，我今天來，是想把後山那片窪地承包下來。」
趙大隊長眼睛一亮。
「你要擴建雞棚？」
趙大隊長問。
「建養豬場。」
二妮把規劃圖遞過去。
「十頭母豬的規模。」
趙大隊長接過圖紙，越看越激動。
他現在是二妮最堅定的支持者。
雷家滷的名氣越大，他這個大隊長的政績就越好看。
「好！」
「好氣魄！」
趙大隊長連連點頭。
「那片窪地荒了多少年了，長滿雜草。」
「你能把它利用起來，那是給咱們村創收！」
「承包費咋算？」
雷戰問。
趙大隊長翻開桌上的土地台帳，查了一下。
「那塊地屬於劣等荒地。」
「按村裡的規矩，一年八塊錢。」
「你們打算包多少年？」
趙大隊長抬頭問。
「十年。」
二妮毫不猶豫。
「行！」
趙大隊長痛快地拿出兩份空白合同，提筆填上數字。
「十年八十塊，一次性付清。」
「我這就給你們蓋章！」
雷戰從兜里掏出八張大團結，遞給趙大隊長。
趙大隊長收了錢，取出公章，在合同上重重蓋下鮮紅的印記。
「二妮，你這養豬場要是辦起來，咱們陳家溝在整個公社都有臉面！」
趙大隊長把其中一份合同遞給二妮，滿臉紅光。
二妮接過合同，仔細檢查了一遍公章和簽名，確認無誤後，摺疊整齊收進懷裡。
「大隊長放心，這豬場肯定能辦紅火。」
二妮笑著回應。
事情辦妥，二妮和雷戰起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趙大隊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隨口提了一句。
「對了二妮，有個事跟你說一聲。」
趙大隊長叫住她。
二妮停下腳步，轉過頭。
「啥事？」二妮問。
「你那個後山雞棚旁邊的坡地，縣裡土地普查組下個月要來了。」
「他們說要在每個村選幾個典型地塊做詳細勘探。」
「你那塊地因為有養殖活動，被列進了重點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