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事?」二妮問。
趙大隊長放下茶缸子,抹了把嘴,神色變得十分嚴肅。
「你們要去信用社辦貸款,得當心點。
「信用社那老何,脾氣臭得很,認死理。
「他要是卡你們,你們可得好好說話,別跟他頂牛。」
「公家的人,順著毛捋才行。」
二妮笑了笑,把合同收進懷裡。
「大隊長放心,我心裡有數。只要規矩上挑不出毛病,他總得講道理。」
告別了趙大隊長,雷戰趕著驢車,載著二妮直奔石橋鎮。
秋風颳過土路,捲起陣陣黃沙。
驢車搖搖晃晃,雷戰特意挑著平整的路面走,生怕顛著二妮。
「二妮,大隊長說得對,公家的錢燙手。」雷戰回頭看了一眼媳婦。
「萬一那老何故意刁難,咱們就別貸了。大不了我多殺幾頭豬,慢慢攢錢建豬場。」
二妮靠在棉被上,笑著搖了搖頭。
「慢慢攢錢,黃花菜都涼了。」二妮語氣堅定。
「做生意講究個時機。現在政策剛放開,正是搶占地盤的好時候。」
「咱們必須借雞生蛋,用公家的錢,辦咱們的事。」
雷戰聽得半懂不懂,但媳婦說的話,他向來深信不疑。
「行,聽你的。」
「他要是敢刁難你,我絕不答應。」雷戰揮了一鞭子,驢車加快了速度。
鎮信用社在南街盡頭。
一間灰磚小平房,門頭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子,上頭寫著青台縣農村信用合作社石橋分社。
屋裡光線極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霉味。
櫃檯後頭坐著兩個人。
一個年輕辦事員正低頭打毛線,毛線球在桌上滾來滾去。
另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黑布套袖,正低頭撥算盤。
算盤珠子噼啪作響,聲音清脆。
這人正是信用社主任老何。
雷戰扶著二妮走進去,把大隊部剛蓋好章的承包合同和貸款申請表遞進窗口。
「同志,辦貸款。」雷戰嗓音粗糲,透著股生硬。
老何停下手裡的算盤,抬起眼皮掃了兩人一眼。
目光在二妮隆起的肚子上停頓了半秒,隨後落在申請表上。
他接過申請表,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死結。
「雷戰?」老何拿筆尖重重敲了敲紙面。
「你要貸五百塊?」
雷戰點頭,身板挺得筆直。
「對,建養豬場。」
老何把申請表往櫃檯上一扔,臉色徹底板了起來。
「胡鬧!」老何聲音拔高,震得屋頂的灰直往下掉。
「你們雷家滷的名頭我聽過,賣點滷味養幾隻雞,那是小打小鬧。」
「現在突然要養十頭母豬,步子邁得太大了!」
老何站起身,雙手撐在木櫃檯上,眼神極其嚴厲。
「個體戶貸款,風險極大。出了岔子,誰來兜底?」
「你們有啥值錢的抵押物?就憑後山那塊荒地?」
雷戰臉色一黑,大掌猛地握緊,剛要開口反駁。
二妮伸手攔住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二妮走上前,神色從容,不見半點慌亂。
「何主任,我們敢貸這五百塊,自然有還錢的底氣。」
二妮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三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順著窗口遞了進去。
「您先看看這個。」
老何狐疑地接過信紙,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啥東西?」
「養豬經營計劃書。」二妮語氣平穩,字字清晰。
老何展開信紙,目光落在第一行,眼神頓時變了。
字跡娟秀工整,條理極其清晰。
第一頁寫著市場需求分析。
石橋鎮及周邊三個鄉鎮的豬肉日消耗量,縣屠宰場的供貨缺口,全列得明明白白。
第二頁是養殖成本測算。
十頭母豬的豬苗價錢,建豬圈的磚瓦開銷,頭三個月的豆粕粗糧用量,連泥瓦匠的工錢都算得一清二楚。
第三頁是預期收入與還款計劃。
按當前的生豬收購價,結合出欄率,算出了第一批肥豬出欄後的淨利潤。
底下附著十二期分月還款的具體數額。
最末尾,還釘著兩張紙。
那是雷家鹵鋪面和後山雞棚過去半年的真實進項數據,每一筆都蓋著大隊部的公章作保。
屋裡安靜極了。
只剩下老何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年輕辦事員連毛線都忘了打,好奇地探頭往這邊看。
老何原本只當這是農村婦女的異想天開。
可當他看到第一頁的數據時,輕視的眼神一下子收斂。
他推了推老花鏡,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
手指順著紙面上的字跡一行行往下捋。
越看,他心裡的震驚越甚。
這哪裡是農村婦女能寫出來的東西?
這分明是一個老練商人的全盤布局!
連豬瘟防治的備用金都算進去了,滴水不漏。
老何抬起頭,深深看了二妮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最後的數據證明。
大隊部的鮮紅公章做不了假。
雷家鹵這半年的進項,實打實地擺在紙上。
老何足足看了十分鐘。
他把那三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老何摘下老花鏡,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媳婦。
「陳同志,你這計劃書,是誰教你寫的?」老何問,語氣里少了剛才的輕視。
「我自己琢磨的。」二妮回答,目光坦蕩。
老何搖了搖頭,眼底透著一股子服氣。
「你這三頁紙,寫得比我們信用社自己的調研報告都清楚!」
老何把計劃書仔細收進抽屜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貸款合同。
「這五百塊,我批了。」
雷戰緊繃的肩膀猛地鬆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老何拿起鋼筆,在合同上填上數字,話鋒一轉。
「不過,利息得改改。」
老何抬頭看著二妮,眼神銳利。
「按規矩,小額貸款年利三分,但你們是個體戶,風險擺在這兒。」
「我給你們批三分五的利。」
「多出半分,算作風險補償。」
雷戰眼睛一瞪,火氣騰地冒了出來。
「三分五?」雷戰大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珠子亂跳。
「縣裡明文規定三分利,你憑啥多收半分!」
「你這是欺負人!」
老何面不改色,把合同推到窗口邊。
「嫌高可以不貸。」老何語氣強硬,寸步不讓。
「整個青台縣,敢給個體戶放五百塊大額貸款的,除了我老何,你找不出第二家。」
雷戰咬著牙,正要發作。
「好,三分五就三分五。」二妮一口答應下來,聲音清脆。
雷戰愣住了,轉頭看著媳婦。
「二妮!」
二妮沒理他,拿起櫃檯上的蘸水筆,在合同末尾端端正正簽下自己的名字。
又按了紅手印。
老何看著二妮乾脆利落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蓋好公章,點出五十張大團結,用紙條紮好,遞出窗口。
「陳同志,做事痛快。」老何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二妮接過錢,裝進布包里,貼身放好。
「多謝何主任。」二妮微微頷首。
兩人走出信用社。
秋風颳過街道,雷戰推著驢車,臉色依舊鐵青。
「他多收半分利,擺明了是趁火打劫。」雷戰憤憤不平,一腳踢飛路邊的石子。
「五百塊錢,一年得多交兩塊五的利息!」
二妮坐在車板上,拍了拍裝錢的布包,嘴角揚起一抹笑。
「兩塊五買一條長線,太值了。」二妮輕聲開口。
雷戰停下腳步,轉頭看她,滿臉疑惑。
「啥長線?」
二妮迎著風,理了理耳邊的碎發,眼神深邃。
「雷戰,你得明白現在的世道。」二妮看著街道兩旁破舊的房屋。
「大傢伙都怕欠債,銀行也怕爛帳目。」
「個體戶在銀行眼裡,就是個隨時會跑路的泥腿子。」
「咱們今天多交這半分利,買的是老何的安心,也是咱們在金融體系里的第一筆信用記錄。」
「信用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關鍵時刻能救命。」
二妮看著雷戰的眼睛,耐心解釋。
「等咱們按時把這筆錢連本帶利還清,雷家在信用社的信譽就徹底立住了。」
「到那時,咱們再想借錢,就絕非咱們求他。」
二妮語氣篤定,透著強大的自信。
「下次,是他主動找咱們放貸。」
雷戰聽完,腦子轉過彎來,眼底的怒氣散得乾乾淨淨。
他咧開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媳婦,還是你看得遠。」
雷戰重新握住車把式,正準備趕車回村。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同志!雷戰!等一下!」
兩人回頭,只見老何從信用社裡追了出來。
他跑得有些喘,手裡還拿著個搪瓷茶缸。
雷戰停下驢車,護在二妮身前。
「何主任,還有事?」二妮問。
老何走到車旁,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嗓門。
「陳同志,你腦子活絡,我跟你透個風。」
老何神色神秘,聲音放得極低。
「你知道縣裡在建那牲畜交易市場的事嗎?」
二妮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聽人提過一嘴,具體咋回事?」二妮問。
老何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縣裡打算搞個全區最大的牲畜集散地。」
「聽說選址快定了。」
老何指了指信用社的方向。
「上頭下了文件,信用社這邊要提前對接配套的貸款業務。」
「你們既然要搞大養豬場,這事得多留心。」
「要是能靠上這交易市場,你們的豬根本不愁銷路。」
二妮的手指緊緊握住布包的邊緣,呼吸微微急促。
牲畜交易市場!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八零年代中後期,青台縣確實建了一個極大的牲畜交易市場。
那市場後來成了全省的肉類集散中心,造就了一大批萬元戶。
只要能提前在市場周邊拿下鋪面或者攤位,那就是抱住了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
「何主任,您知道市場選址在哪嗎?」二妮追問,眼神灼熱。
老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事保密級別高,目前還不清楚。」
老何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街道。
「但月底應該會正式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