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茶水入喉,驅散了初夏夜裡的一絲涼意。
馬建國那把懸在雷家頭頂的刀,終於要落下來了!
……
次日晌午,青台縣城。
錢滿倉的飯館後廳里,透著股陳年油煙混著八角大料的氣味。
頭頂的吊扇吱呀作響,吹不散屋裡的悶熱。
牆角的立式風扇搖著頭,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錢滿倉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隻油光水滑的核桃。
核桃碰撞,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
二妮坐在他對面,將那份秦大壯已經簽過字的協議推到桌子中央。
粗糙的牛皮紙在桌面上擦出輕微的沙沙聲。
雷戰大馬金刀地坐在二妮身側。
他光著膀子穿了件粗布坎肩,結實的雙臂搭在膝蓋上。
古銅色的皮膚上泛著一層細汗,宛如一尊煞神。
錢滿倉停下手裡盤核桃的動作,目光在那份協議上掃了兩眼,眼底透著深深的忌憚。
「陳老闆,這事兒難辦。」
「唐家不好惹!你知道咱縣的牲畜交易市場,唐家也在盯著配套標段。」
錢滿倉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門。
「咱們競標,等於跟唐家搶生意。」
「唐兆坤那隻老狐狸,吃人不吐骨頭!我這小本買賣,經不起他折騰。」
二妮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指腹在碗沿上輕輕摩挲,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唐家大不大,要看他想不想下場。」
二妮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一個縣級的牲畜交易市場配套,還不值得唐兆坤親自動手。」
錢滿倉眼皮猛地跳了兩下,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媳婦,後槽牙隱隱發酸。
一個鄉下村婦,竟然敢直呼唐兆坤的大名,還把唐家的心思摸得這麼透!
他這飯館開了十幾年,見過的生意精無數,卻從未見過這般膽色的女人。
二妮語氣篤定,迎著錢滿倉審視的目光,拋出真正的殺手鐧。
「他最多派劉貴出面,咱們不怵。」
「而且,供銷社那邊很快要有變化。」
錢滿倉呼吸一滯,手裡的核桃險些掉在地上。
二妮聲音壓得極低,字字砸在錢滿倉的心坎上。
「馬建國一倒,石橋鎮的商業格局就會洗牌。」
「誰先站好位置,誰就是贏家!」
錢滿倉只覺得脊背上滲出一層冷汗。
他死死盯著二妮的眼睛,試圖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沒有。
那雙眼睛清明透亮,透著掌控全局的絕對自信。
錢滿倉腦子裡飛速盤算。
馬建國若是真倒了,鎮上的供銷渠道必然大亂。
雷家手裡捏著屠宰場和養殖場,等於掐住了源頭。
這時候入局,風險大,但利潤大得能讓人發瘋!
他這輩子都在縣城裡打轉,若是錯過這次機會,怕是再難翻身。
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吊扇的吱呀聲在頭頂盤旋。
足足過了五分鐘。
錢滿倉猛地將兩隻核桃拍在桌面上。
「五百,我出!」
錢滿倉咬著牙,眼底閃過一抹狠色。
「算我一份。」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將協議往前推了半寸。
「錢老闆痛快。」
二妮從兜里掏出鋼筆,拔掉筆帽遞過去。
「簽字吧。」
……
下午兩點,鎮公證處。
斑駁的白灰牆上掛著偉人畫像,辦公桌上擺著一盒鮮紅的印泥。
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秦大壯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早早等在門口。
見二妮和錢滿倉走過來,他大步迎上前。
「弟妹,錢老闆,就等你們了。」
錢滿倉看著秦大壯那身物資局的行頭,心裡最後那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有省城的關係兜底,這買賣穩賺不賠。
公證員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核對協議上的條款。
他抬起頭,目光在二妮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年頭,敢挑頭辦廠的女人,整個青台縣也找不出幾個。
公證員念出聲,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出資方:陳二妮、秦大壯、錢滿倉。」
「企業名稱擬定為,石橋鎮雷家畜牧加工廠。」
二妮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張蓋著紅章的紙,胸膛里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從被逼著替嫁的受氣包,到如今擁有正式企業名稱的創始人。
整整一年。
她硬生生在八十年代初的泥沼里,蹚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公證員把協議推過來。
「沒問題,簽字吧。」
二妮握住鋼筆,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留下遒勁有力的三個字。
秦大壯和錢滿倉依次簽下名字,按上鮮紅的手印。
二妮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協議仔細折好,收進貼身的衣兜。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雷戰、秦大壯和錢滿倉。
二妮聲音不大,卻透著極強的穿透力。
「從今天起,咱們不再是各自為戰的小打小鬧。」
「是一個團隊!」
雷戰大掌按在二妮的肩膀上,力道沉穩。
秦大壯和錢滿倉相視一笑,眼中滿是對未來的野心。
……
傍晚時分,日頭漸漸西沉。
二妮和雷戰坐著驢車,順著土路往陳家溝趕。
初夏的晚風捲起路邊的黃土,打在車轅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驢車駛入石橋鎮的街道。
二妮靠在車廂上,目光隨意地掃過街景。
前方供銷社的大門敞開著。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小轎車,突兀地停在台階下。
車身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男人,正大步跨進供銷社的門檻。
雷戰猛地拉緊韁繩,毛驢打了個響鼻,停在路邊。
雷戰壓低嗓門,大掌指著那輛轎車。
「媳婦,你看。」
二妮坐直身子,盯著那些制服背影,指腹在粗布衣角上輕輕摩挲。
紀檢組的人,到底還是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角傳來。
趙大隊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
他跑到驢車旁,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趙大隊長抬起頭,臉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平地里炸開的一聲驚雷。
「二妮。」
「馬建國,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