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隊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厚重的聲響。
他跑到驢車旁,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砸在乾燥的泥地上。
趙大隊長抬起頭,臉色十分複雜。
他咽了口唾沫,嗓音放得很低,卻像平地里炸開的一聲驚雷。
「二妮。」
「馬建國,進去了!」
雷戰大掌勒緊韁繩,毛驢打了個響鼻,蹄子在青石板上煩躁地踏了兩下。
他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古銅色的臉龐漲得通紅。
粗糙的手指骨節繃出青白的顏色,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龍般凸起。
「大隊長,消息准嗎?」
雷戰嗓音粗糲,透著掩飾不住的狂喜,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准得很!」
趙大隊長直起身,抬手抹去額頭的汗珠。
他指著供銷社的方向,手指頭都在發抖。
「省紀檢組直接下派的人,罪名全查實了!
挪用公款,倒賣統購物資,還牽扯到軍用物資非法流通。
供銷社的辦公室已經貼了封條,連簿冊都被抄走了。」
二妮靠在車廂邊緣,指腹在粗布衣角上輕輕摩挲。
她目光越過趙大隊長的肩膀,投向街道盡頭那座灰白色的二層小樓。
黑色轎車停在台階下,車門敞開著。
兩個穿深色制服的幹事架著一個男人走出來。
那人正是馬建國。
他曾經梳得溜光的小平頭此刻亂如雜草,灰色的中山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領口的扣子扯落了兩顆,露出裡頭泛黃的汗衫。
他雙腿像抽了筋的軟腳蝦,全靠旁邊兩人拖拽著往前挪。
皮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灰痕。
馬建國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穿過人群,恰好撞上坐在驢車上的二妮。
那雙清明透亮的眼睛裡,未起半點波瀾,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
馬建國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些什麼,卻被旁邊的幹事一把按住肩膀。
他被強行塞進轎車后座,車門砰的一聲關緊,隔絕了他所有的絕望與懊悔。
街道兩旁的商鋪全空了。
鎮上的居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供銷社門口,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倒吸涼氣的動靜。
供銷社對面的老榆樹後頭,賴大皮縮著脖子躲在陰影里。
他雙眼圓睜,盯著被塞進轎車后座的馬建國。
後槽牙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細響。
指甲摳進粗糙的樹皮,摳斷了半截,滲出暗紅的血絲。
他原本以為馬建國在石橋鎮能一手遮天,只要跟著這位副主任,他賴大皮就能橫著走。
半個月前,他還盤算著去雷家滷的鋪面找茬。
想著怎麼把二妮的生意攪黃,好向馬建國邀功。
如今靠山轟然倒塌。
賴大皮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嚨眼冒。
脊背上滲出一層黏膩的冷汗,風一吹,凍得他渾身發抖。
馬建國若是把底下的爛事全抖落出來,他賴大皮絕對跑不掉。
那些幫著作偽證、收保護費的勾當,足夠他進去蹲個十年八年。
他連滾帶爬地轉過身,順著臭水溝旁的小巷子狂奔,連頭都不敢回。
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玻璃渣上,鮮血直流。
他卻連疼都感覺不到,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逃!逃得越遠越好!
黑色轎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車輪碾過青石板,揚長而去。
人群靜默了片刻,隨即像炸開的油鍋般沸騰起來。
「可算倒了!」
賣豆腐的老李頭重重啐了一口唾沫,手裡的旱菸袋敲得石階噹噹響。
「這些年他在供銷社撈了多少油水?
咱們買塊肥皂都得看他臉色!逢年過節還得給他送禮!」
「聽說他的簿冊翻出來嚇死人。」
旁邊納鞋底的張大媽放低嗓門,神秘兮兮地湊近人群。
「光是虛報的採購單就有幾十頁,全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連公家的化肥都敢往外倒騰。」
「活該!」
鐵匠鋪的王麻子揮舞著粗壯的胳膊,滿臉通紅。
「以前在鎮上橫行霸道,誰敢不聽話就卡誰的貨。
這回踢到鐵板上了吧!看他還怎麼囂張!」
議論間,不知誰提了一句。
「說起來,雷家滷的陳老闆被他折騰了多少回?人家硬是扛下來了。」
「可不是嘛!」
張大媽連連點頭,目光投向停在街角的驢車。
「當初斷了人家的豆粕,又找人作偽證。
陳老闆硬是把鋪面開得紅紅火火,這才叫真本事。
換做旁人,早被馬建國整垮了。」
二妮坐在驢車上,聽著周圍的議論,神色依舊平靜。
她深知,公道自在人心,惡人自有天收。
前世的苦難教會她,隱忍與反擊必須分寸得當。
王站長夾著公文包,從人群外圍擠過來。
他走到驢車旁,目光在二妮身上停留了許久。
「陳同志。」
王站長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敬佩,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你是我見過最能扛事的女人。
馬建國這顆毒瘤拔了,咱們石橋鎮的買賣人,總算能喘口氣了。」
二妮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王站長過譽了。
公家辦事講究證據,他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咱們只管本本分分做生意。」
王站長拍了拍雷戰的肩膀。
「雷老弟,你們雷家這回算是真正熬出頭了。
屠宰場的批文,我明天親自去縣裡給你們催,絕誤不了你們的工期。
往後鎮上的生豬,全指望你們了。」
「多謝王站長!」
雷戰咧開大嘴,笑得暢快,大掌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
……
馬建國被帶走後的第三天,供銷社進入全面整頓期。
周玉芬灰溜溜地雇了輛牛車,把家裡的破爛鋪蓋捲走,搬回了娘家。
她走的時候低著頭,用一塊破頭巾包著臉,連看都不敢看街坊鄰居一眼。
曾經趾高氣揚去雷家串門的反派夫人,如今連在石橋鎮露面的資格都喪失了。
賴大皮像人間蒸發一樣,再未出現過。
鎮上的小混混們群龍無首,紛紛夾起尾巴做人。
曾經籠罩在石橋鎮上空的那片陰雲,盡數散去。
初夏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在青石板街道上,透著股勃勃生機。
雷家滷的鋪面門前,排隊的顧客比往日多了一倍,肉骨頭的香氣飄滿整條街。
……
夜幕降臨。
雷家鹵鋪面的後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二妮坐在八仙桌旁,翻開那本厚實的牛皮紙簿冊。
她握起鉛筆在紙面上划過,記錄著今日的流水。
屠宰場的合資協議已經鎖進鐵盒,資金到位,批文即將下發。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後山的磚牆已經砌到了一人高。
她放下鉛筆,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
紙條展開,上面寫著三個名字。
唐兆坤。
劉貴。
馬建國。
二妮握起鉛筆,筆尖重重抵在「馬建國」三個字上,用力劃出一道黑色的叉。
紙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鉛筆芯折斷,在紙上留下一個黑點。
她目光上移,盯著剩下的兩個名字,指腹在粗糙的紙張邊緣輕輕摩挲。
馬建國只是一顆棋子,棋子被吃掉,下棋的人依舊端坐釣魚台。
唐家那隻老狐狸,定要繼續糾纏。
辣椒醬配方只是個幌子,他們真正盯上的,是雷家即將建成的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