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墨粉末濺在粗糙的紙面上，洇出一團暗影。
二妮拿指腹抹去粉末，將斷了半截的鉛筆扔進筆筒，木質筆桿磕在竹筒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次日清晨，陳家溝的薄霧還未散盡，初秋的涼風卷著幾片黃葉刮過坑窪的土路。
院門被人重重拍響，郵遞員老李跨下二八大槓連車梯子都沒踢穩。
他雙手捧著牛皮紙公文袋，氣喘吁吁的站在台階下。
「雷老闆！省軍區來的加急掛號信！」
老李嗓門大的破了音。
雷戰光著膀子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提著把劈柴的斧頭。
他肌肉上掛滿汗珠，隨著呼吸起伏。
老李盯著那身腱子肉，喉結乾澀的滾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公文袋上的五角星鋼印，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這雷家到底通了多大的天，連省軍區都直接下發文件。
他雙手把公文袋遞過去，腰杆不自覺的彎下幾分。
二妮掀開門帘走出來接過公文袋，指腹摸到封口處的火漆印硬邦邦的。
「老李，辛苦了，進屋喝口熱水。」
二妮語氣平穩。
「不喝了，還得去鎮上送信。」
老李連連擺手，跨上自行車蹬的飛快，生怕沾惹上這股威壓。
二妮撕開信封，抽出一張蓋著紅頭印章的信紙。
底下還墊著一個絨布盒子。
雷戰把斧頭擱在門後大步走過來，他拿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亂擦去手上的汗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
二妮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
她呼吸微微一滯，眼底燃起光亮。
「戰子。」
二妮抬起頭，直視雷戰的眼睛。
「是老趙副部長親筆寫的。」
雷戰身軀猛的一震，大掌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
二妮嗓音清亮，字字句句砸在清晨的院子裡。
「鑑於馮有義案件中雷戰同志提供的關鍵協助，」
「以及重新調查後確認的雷戰同志在邊境作戰中的突出貢獻，」
「經省軍區研究決定，追授雷戰同志三等功一次。」
院子裡靜的只剩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二妮打開絨布盒子，軍功章躺在紅綢緞上。
紅藍相間的綬帶在晨光下泛著光澤。
雷戰死死盯著那枚勳章，雙肩竟不受控制的發抖。
他伸出粗糙的大掌，指尖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腦海里那些被強行壓抑的畫面湧來。
貓耳洞裡潮濕的泥腥味，戰友倒下時噴濺在臉上的熱血，敵軍炮彈在頭頂呼嘯的尖嘯聲。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撫上右頰那道舊疤。
那是彈片划過的痕跡，差兩厘米就切斷了頸動脈。
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背著戰友的遺體走了三天三夜。
退伍回鄉，檔案移交出了岔子，沒人知道他在邊境立過功。
所有人只當他是個脾氣暴躁徒手殺過狼的殺豬匠。
「老子沒給部隊丟人。」
雷戰嗓音嘶啞的厲害，眼眶發紅。
二妮拿起那枚勳章，往前邁了半步。
她踮起腳尖，將勳章端端正正的別在雷戰那件洗的發舊的襯衫胸前。
兩人靠的極近，二妮身上皂角香混著雷戰身上的汗味。
雷戰呼吸粗重，溫熱的氣息打在二妮的額發上。
二妮的手指偶爾擦過他的胸肌，燙的他渾身緊繃。
金屬別針穿透布料，發出一聲輕響。
「戰子，這是你拿命換來的。」
二妮指腹撫平勳章邊緣的褶皺，目光柔和卻充滿力量。
「你從來都沒殺錯人，你是英雄。」
雷大娘拄著拐杖站在堂屋門口，老眼蓄滿淚水。
她嘴唇劇烈哆嗦著，拐杖在青石板上杵的作響。
「你爹看到了。」
雷大娘拿粗糙的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
「你爹在天上全看到了！」
小柱站在水井邊，手裡還捏著半塊窩頭。
他仰起頭看著雷戰胸前發光的勳章，眼睛很亮。
雷安在二妮懷裡吐了個泡泡，小手在空中亂抓，笑出聲。
不出半日，雷戰榮立三等功的消息傳遍了石橋鎮。
劉老三蹲在村口的土牆根下，聽著過路人的議論。
他手裡的旱菸袋掉在地上，火星子燙了腳背。
他連疼都顧不上，後槽牙咬的咯咯響。
他原本還指望唐家能把雷家整垮。
如今雷戰胸前掛上了軍功章，這可是公家蓋了章的英雄。
誰還敢動他半根汗毛？
劉老三胃裡泛起酸水，脊背上滲出一層冷汗，灰溜溜的縮回了破院子。
縣城，唐家大宅。
劉貴站在紅木書桌前，腰杆彎的快貼到地面。
他聽著手下匯報石橋鎮傳來的消息，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冷汗砸在地毯上。
唐兆坤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聽完匯報手指在壺蓋上敲擊兩下。
「三等功。」
唐兆坤嗓音陰沉，透著冷意。
「這雷家，倒是越來越難啃了。」
劉貴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老爺，青山窪的標段丟了，現在雷戰又成了公家表彰的英雄，」
「咱們若是再硬碰硬，怕是會惹來省軍區的關注。」
唐兆坤冷哼一聲，將紫砂壺擱在桌面上。
「硬碰硬行不通，那就斷他們的財路。」
「去查查陳二妮最近在盤算什麼買賣，」
「我要讓她在縣城寸步難行！」
陳家溝，雷家院子。
趙大隊長提著兩瓶好酒上門，非要拉著雷戰去大隊部。
他滿臉堆笑，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塊。
「戰子，你現在可是咱們全鎮的驕傲！」
趙大隊長把酒擱在八仙桌上，搓著手等待雷戰的答覆。
「大隊部開會研究過了，提議讓你接任雷家村的民兵隊長，」
「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差事！」
雷戰把酒推回去，大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大隊長，民兵隊長我幹不了。」
雷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布褂子披上，動作利落。
「我這人脾氣直，帶不了隊伍。」
趙大隊長愣住了，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官面身份。
雷戰大步跨出門檻，迎著初秋的烈日，他走到院子角落。
他一把扯下蓋在板車上的防雨布。
「我媳婦要去縣城開飯店。」
雷戰轉過頭，目光銳利。
「我得先去把路給她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