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把防雨布甩在地上,推著板車大步走出院子。
車軲轆碾過落葉發出碎裂聲,趙大隊長看著他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
這漢子如今不僅是公家蓋章的英雄,更是個護媳婦的狠角色。
誰要是敢在縣城擋陳二妮的道,怕是會被這輛板車直接碾碎。
日子在忙碌中翻了篇,冬去春來,陳家溝的土路化了凍。
初春的暖陽灑在雷家小院裡,麥田裡泛起新綠。
空氣里透著股泥土化凍的腥氣。
替嫁整整兩年了。
二妮坐在鋪面後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擺著三本簿冊。
她手裡捏著鉛筆,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劉二嫂端著一盆洗好的紗布走進來,順手把一疊票據擱在桌角。
「二妮,這是上個月縣城供貨的尾款單子。」
劉二嫂在圍裙上用力擦去手上的水漬。
「錢老闆那頭結的痛快,一分未少。」
二妮接過票據,指腹在印泥上輕輕摩挲。
「二嫂辛苦了。」
二妮把單子夾進簿冊。
「鋪子裡的活計你多盯著些,過陣子咱們得往縣城跑。」
劉二嫂連連點頭,端起木盆轉身出去。
二妮低頭看著簿冊上的數字,第二年的總進項盤點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她翻開第一頁,鉛筆在紙面上划過。
門帘被人掀開,雷戰端著一碗熱乎的雞蛋水跨進屋。
他光著膀子,肌肉上掛著汗珠。
「媳婦,歇會兒,喝口水。」
雷戰把粗瓷碗擱在桌面上,溫熱的甜香味立刻散開。
「戰子,你來的正好。」
二妮把簿冊推過去。
「咱們對對今年的進項。」
「我這腦子算不明白,你念我聽著。」
雷戰拉過板凳坐下,大掌在膝蓋上用力搓了兩下。
「雞蛋含批發,全年一千二百塊。」
二妮指尖點著紙面,嗓音平穩。
「乖乖,後山那群雞真能下蛋!」
雷戰瞪大眼睛滿臉驚奇。
「這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二妮翻過一頁。
「鐵柱叔每天天不亮就去撿蛋,冬天為了防凍拿棉被把雞棚裹了三層。」
「這錢是掙出來的。」
雷戰重重點頭。
「鐵柱叔的工錢,下個月再漲兩塊!」
「滷味鋪面加上縣城供貨,兩千四百塊。」
二妮筆尖往下移。
「這大頭全仰仗你配的料包,別人學都學不去。」
雷戰咧開嘴笑出聲。
「劉二嫂帶著幫工每天在熱湯鍋邊熏著,手背上全是燙出來的燎泡。」
二妮看著紙面上的數字。
「咱們掙了錢,不能讓跟著幹活的人喝西北風。」
「我曉得。」
「年底我給鋪子裡的夥計全包了紅包,一人十塊!」
「辣椒醬批發,八百塊。」
「錢滿倉前天還催貨呢,說縣城裡搶瘋了。」
雷戰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仰頭灌下。
「唐家越是想斷咱們的辣椒醬,咱們越要賣的滿城皆知。」
二妮眼底閃過一抹銳利。
「這八百塊就是要讓唐兆坤難堪!」
「豬肉及養豬進項,一千八百塊。」
「母豬又揣上崽了,明年這數還得翻倍!」
雷戰一拍大腿,震的桌上的茶杯直晃。
「加工廠那頭已經動工,等青山窪的交易市場建起來,這數還得往上翻。」
二妮畫了一條橫線,抬起眼皮看著雷戰。
「種地收成四百塊,總進項六千六百塊。」
雷戰猛的站起身,帶翻了身後的板凳,木板砸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六千六?」
雷戰嗓音發顫,手指骨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老子打半輩子光棍,連六十塊都沒攢下過!」
「扣除成本和日常開銷,淨積蓄三千一百塊。」
二妮端起雞蛋水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加上加工廠的本金,咱們家底快四千了。」
「四千塊!」
雷戰大掌在桌面上用力一拍。
「這在咱們石橋鎮絕對是頭一份!」
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年收入過萬叫萬元戶。
雷家第二年就干到了六千多,按這個勢頭第三年破萬板上釘釘。
二妮把簿冊翻回最前面,上面記著最初的數字。
嫁過來時,雷家家底總共十幾塊錢。
兩年時間從十幾塊到六千六,每一分錢都帶著汗水。
每一筆進項都清清楚楚。
劉老三揣著手順著土路溜達,他走到鋪面後窗外,聽著裡頭的動靜停住了腳步。
他透過窗戶縫往裡瞅,瞧見雷戰,又聽見二妮念叨的那些數字。
一千二,兩千四,六千六!
劉老三聽著這些數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想起自己家裡那口破鍋,連頓帶葷腥的飯都煮不出。
他婆娘整天指著他的鼻子罵窩囊廢,再看看雷家,連雇的短工年底都能拿十塊錢的紅包!
劉老三嫉妒的雙眼發紅。
他恨不得衝進去把那幾本簿冊撕個粉碎,把那些錢全搶過來。
可他不敢,雷戰只需一下就能擰斷他的脖子。
劉老三後槽牙發酸,嘴裡的唾沫都泛起苦味。
他指甲摳進窗欞里,摳斷了半截。
他連疼都感覺不到,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嚨眼冒。
憑啥一個替嫁的受氣包,一個殺豬匠能掙這麼多錢,他這輩子連一百塊錢都沒見過回頭錢。
人家一年就掙了幾千塊!
劉老三脊背上滲出冷汗,風一吹凍的他渾身發抖。
他灰溜溜的縮起脖子順著牆根溜走,連個屁都不敢放。
二妮合上簿冊,站起身走到窗前,初春的陽光灑進來暖烘烘的。
雷戰跟過去,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的光線。
他粗壯的手臂撐在窗台上,將二妮圈在雙臂之間。
皂角香混著他身上的汗味,直往二妮鼻子裡鑽。
「媳婦。」
雷戰嗓音壓的極低。
「這兩年,苦了你了。」
二妮轉過身背靠著窗台,兩人距離極近,呼吸交纏。
「苦啥?」
二妮抬起手,指腹撫上他右頰那道舊疤。
「比起你當年在邊境挨的刀子,這點累算的了什麼。」
雷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老繭刮擦著她柔嫩的肌膚。
他目光落在二妮的脖頸上。
「老子拼了命,也得讓你過上全縣最好的日子。」
雷戰語氣堅定。
「別高興的太早。」
二妮抽出手,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縣城那頭的鋪面看好了嗎?」
「看好了!」
雷戰湊近。
「就在百貨大樓後頭那條街,位置寬敞帶個大後院。」
「前面能擺十張大桌,後院足夠盤三個大灶。」
「租金多少?」
二妮看著他。
「一年三百塊,房東急著用錢我直接拍板定下了。」
雷戰透著十足的底氣。
「三百塊不便宜。」
二妮腦子裡飛速盤算。
「但位置好人流量大,這錢花的值。」
「唐家那頭有動靜嗎?」
二妮話鋒一轉。
「劉貴去過兩次想截胡。」
雷戰冷哼一聲,大掌在褲腿上蹭去汗水。
「我把軍功章往桌上一拍,房東直接跟我簽了合同。」
「公家蓋章的英雄,誰敢不給幾分面子?」
「唐兆坤吃了癟定會從別處找補。」
二妮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咱們得防著他在食材供應上卡脖子。」
「飯店開張,米麵糧油、蔬菜鮮肉缺一不可。」
「秦大哥說了,省城物資局的渠道一直給咱們敞開。」
雷戰拍著胸脯,肌肉震的直顫。
「他唐家手再長,也伸不到省城去。」
「再說了,咱們自己有養殖場,肉類供應斷不了。」
「那就好。」
二妮從兜里掏出一份疊的四四方方的稿紙遞給雷戰。
「你看看這個。」
雷戰接過稿紙,粗糙的指腹展開紙面,封面上寫著一行大字。
青台縣第一家民營特色餐飲店——雷家味道創業方案。
雷戰盯著那幾個字眼眶發熱,他撓了撓頭笑出聲。
「媳婦,這飯店明明是你一手操辦的。」
雷戰指著紙面上的字,滿臉疑惑。
「從選址到菜譜全是你定的,咋還是用我的姓?」
二妮迎著初春的暖陽看著眼前這個漢子。
「因為你的姓好聽。」
二妮笑著說。
雷戰心頭滾燙,大掌一把攥住二妮的手。
他掌心的老繭刮擦著她的手,燙的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