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掌心的老繭刮擦著二妮的手背,溫度燙的驚人。
初春的暖陽打在兩人身上,驅散了屋裡的寒氣。
二妮抽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木板發出厚重的噠噠聲。
「飯店的事定下了,咱們就得加快步子,唐兆坤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咱們在縣城紮根。」
二妮語氣平穩,眼底透著清明。
新年過後第三天,石橋鎮的街道上殘留著大紅色的鞭炮紙屑。
初春的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刮過青石板路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雷家鹵鋪面早早卸了門板,迎來了新年第一鍋滷味的開鍋吉時。
後廚里熱氣騰騰。
劉二嫂繫著粗布圍裙,雙手握著長柄鐵勺在半人高的大鐵鍋里用力攪動。
濃郁的肉骨頭香混著八角和桂皮的辛香味,順著門縫飄出老遠。
二妮站在灶台邊,手裡捏著一桿黃銅小秤。
秤砣在秤桿上滑動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她仔細稱量著每一味香料的克數。
紗布包裹的料包被她用麻繩紮緊,撲通一聲扔進滾沸的濃湯里。
褐色的湯汁翻滾著水花,將豬下水和五花肉燉的軟爛。
「二妮,外頭排隊的人拐到街角了!」
劉二嫂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去額頭的汗水,笑的合不攏嘴。
「大傢伙過年吃膩了白菜蘿蔔,全指望咱們這口肉解饞呢。」
二妮拿干毛巾細細擦去指尖的油漬。
她走到前廳櫃檯後頭拉開抽屜,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零錢。
「開門迎客,今天前五十位主顧,每人多送一勺鹵湯。」
二妮嗓音清亮。
鋪面外頓時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銅板和毛票落進抽屜,發出沉悶的響聲。
街道盡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
這聲音在八十年代初的鄉鎮極其罕見。
劉老三揣著手蹲在對街的屋檐下,破棉襖露出灰黑色的棉絮。
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凍的腳趾頭髮僵。
過年這幾天,他家裡連頓帶葷腥的餃子都包不起,婆娘指著他的鼻子罵了三天窩囊廢。
他原本正盯著雷家鋪面外排起的長隊,後槽牙咬的咯咯作響。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碾過坑窪的土路,車輪捲起一陣黃塵。
車身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車頭的標誌閃的人眼暈。
劉老三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指甲摳進粗糙的磚縫裡斷了半截。
他連疼都顧不上,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嚨眼冒。
這年頭鎮長下鄉都只騎二八大槓,這鐵王八開進鎮子肯定出了天大的事。
他眼睜睜看著那輛轎車穩穩停在雷家滷的鋪面門前。
劉老三脊背上滲出一層黏膩的冷汗,風一吹凍的他渾身發抖。
憑啥好事全往陳二妮那個潑婦家裡跑!
他喉結乾澀的滾了一下,灰溜溜的往陰影里縮了半寸,生怕被車裡的大人物瞧見。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走下來。
他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手裡夾著個黑色公文包。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空氣里多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尾氣味,蓋過了鋪面里的滷肉香。
排隊的街坊鄰居全看傻了眼。
人群自動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道。
小呂跨進鋪面門檻,目光掃過櫃檯後頭忙碌的二妮。
他打量著這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年輕女人,眼底閃過一絲審視。
「請問,是陳二妮同志嗎?」
小呂開口詢問。
二妮放下手裡的黃銅小秤。
她迎上前去,目光清明透亮未見半點侷促。
「我是,您哪位?」
二妮語氣平穩。
小呂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雙手遞到木質櫃檯上。
「我是縣委張書記的秘書,免貴姓呂。」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十分客氣。
「張書記看了縣電視台的報導,對雷家加工廠的模式極感興趣。」
「特意派我來,請陳同志下周去縣裡坐坐。」
後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雷戰光著膀子大步跨進來。
他手裡提著把剛磨好的剔骨刀,刀刃上還沾著幾滴清水。
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二妮身側,古銅色的肌肉緊繃。
小呂被這股駭人的煞氣逼的往後退了半步。
他咽了口唾沫,視線落在那把寒光閃閃的剔骨刀上,小腿肚子不受控制的轉筋。
「戰子,把刀放下。」
二妮指腹在雷戰緊繃的小臂上輕輕拍了兩下。
雷戰冷哼一聲,反手將剔骨刀重重拍在厚實的木案板上。
刀刃砍進木紋發出一聲悶響,震的案板上的碎肉直跳。
他大掌在褲腿上用力蹭去水漬,雙臂環抱在胸前死死盯著小呂。
小呂穩住心神重新擠出和氣的笑臉。
他原本以為這鄉下村婦會受寵若驚,卻沒料到對方沉穩淡定。
他收起輕視之心,語氣越發鄭重。
「陳同志,縣裡正籌劃一個農村創業帶頭人的扶持計劃,準備選幾個代表做標杆示範。」
小呂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門。
「配套的政策極好,貸款傾斜,稅收減免,連土地審批都有綠色通道,張書記覺得你極合適。」
二妮靠在櫃檯邊緣,指尖在木紋上輕輕敲擊。
她腦子裡飛速盤算。
前世她在南方打工,深知八十年代初這種官方標杆的含金量。
這絕非簡單的喝茶聊天,這是官方遞來的保障。
有了縣級標杆的身份,唐兆坤再想動用下三濫的手段就得掂量掂量縣委的怒火。
這正是她進軍縣城急需的憑證。
「多謝張書記掛念。」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摺疊整齊收進貼身的衣兜。
「下周一,我準時到縣委大院報到。」
小呂完成任務,笑著點頭告辭。
他轉身走出鋪面坐進轎車。
黑色桑塔納重新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駛離了石橋鎮。
圍觀的村民炸開了鍋。
孫蘭花挎著籃子擠到櫃檯前,滿臉通紅。
「乖乖,二妮,縣領導派小轎車來接你,咱們石橋鎮建鎮以來這可是頭一遭!」
孫蘭花嗓門大的破了音。
二妮未接話。
她轉身走進後廚,把雙手重新浸入溫熱的清水盆里洗淨。
前世那座南方工廠的流水線永遠停不下來。
機器的轟鳴聲震的人耳膜發麻,劣質機油味浸透了每一件衣裳。
她在那條流水線上熬幹了血汗,最終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如今她站在這片屬於自己的土地上。
後山的養殖場裡豬崽滿圈,鎮上的鋪面日進斗金。
她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踩在腳底。
透過窗戶縫隙,她看向青山窪的方向。
那裡紅旗招展,交易市場的地基已經打牢。
再往遠看,是縣城的方向。
門帘被人猛地掀開,雷戰大步走進來。
軍膠鞋的鞋底沾滿黃泥,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厚重的印記。
他帶進一股初春的寒風,手裡捏著一張揉皺的電報紙。
他臉色鐵青,大掌骨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媳婦,秦大壯剛拍來的加急電報。」
雷戰嗓音粗糲,透著掩飾不住的殺氣。
「唐兆坤放話了,縣城裡所有的菜農和肉聯廠,誰敢給咱們的飯店供貨就是跟唐家作對!」
雷戰把電報紙拍在灶台上,震起一層草木灰。
「連米麵糧油的批發商都被劉貴挨個敲打了,咱們那間新租的鋪面現在連一根蔥都買不到!」
二妮手裡的動作停住。
水珠順著指尖滴落,砸在盆里發出一聲輕響。
她扯過毛巾擦乾雙手,眼底燃起灼熱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