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綢,緩緩漫進閣內。
時間不多,二人也只簡單的對了對當前情況,姜硯之眼見楚清棠靠在他肩膀上的眉頭越皺越深,知曉是傷口疼狠了,便不再多留。
「你好生歇著,明日下值後我再來看你。」
楚清棠輕輕頷首。
這裡雖沒有止疼藥,硬扛的同時,也有減輕疼痛的法子。
吳神醫配的藥中,內服的有七厘散,外敷的有金黃粉,還有丁姨娘用藥酒為她輕輕推按手臂穴位,亦會點燃艾條懸灸傷周,以此緩解劇痛。
只是這些法子都需定時輪轉,一旦效力過了,那剜肉般的疼便會再度捲土重來。
她努力將心神從疼痛中拔出來,扯出個笑,調侃已起身的姜硯之,「你將你表妹送走……」
話音未落,電光石火間,她思緒猛地倒回與陸昭華相見那日——
紛紛擾擾的對話中,有一個聲音,驟然與相國寺那黑衣女子的嗓音嚴絲合縫地對上。
楚清棠倏地站起身來,牽動傷口也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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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硯之察覺不對,「怎麼了?」
「是她……」楚清棠喃喃道,眼底驚意如冰面乍裂,急急問道,「陸昭華呢?可已離京了?」
「大雪封路,原說等雪化再走,如今還住在我賃的那處院子裡。」姜硯之蹙眉,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慢慢說,不急——你想到什麼了?」
「不對,她的丫鬟肯定沒在那裡。」
楚清棠抓住姜硯之袖口,指尖微顫,不知是疼還是驚,「你即刻回去,控制住陸昭華!她身邊那個丫鬟就是相國寺帶頭的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幾人從相國寺撤走後直奔外城貧巷內的一間農戶,被阿六的人盯的死死的。
而楚清棠此刻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直衝頭頂,冰得她頭疼不已。
已經分崩離析的金蟬閣依舊這般神通廣大,想安插在誰身邊,就能安插在誰身邊?
自己真的能安全嗎?
實在是太可怕了!
姜硯之見她面色煞白,身形微晃,伸手攬住她肩背,虛虛穩住,「別急,先顧著你自己的身子。他們若真想對我不利,早該動手了。派人到我身邊,定想圖謀更多。」
頓了頓,「你先回房歇下,把傷顧好。餘下的事,交與我來辦。」
他聲音沉靜平穩,讓楚清棠猛然急躁的心也漸漸緩下來。
閣內情緒交織,亭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我帶來了塊家裡舊年存下的藥墨——紫金錠,化瘀生肌是極好的。方子還是我曾祖從御醫處得的,比外頭賣的清淨,化在酒里塗在傷處,不會留疤。」
「還有一對南山古窯燒制的白瓷藥盅,胎薄釉潤,煎藥不奪性,燉湯最是養人……」
柳霜絮絮說著,從藥材講到家中宅院正在修葺,又說到姜硯之房中的家具已與木匠定了新樣式。令舒瑤始終含笑聽著,不時應和幾句。
可眼見日色昏昏,兩人已將能說的話說了個遍,裡頭卻仍未有動靜。
令舒瑤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焦灼——瞧著是個端方持重的,怎的這般不知分寸?姑娘傷重在身,竟在裡頭待了這許久。
她正想吩咐身旁亦是神色焦急的安兒進去提醒一句,卻見安婆自園門外匆匆而來,進亭躬身道,「大夫人,老爺回了,請您陪姜夫人與小姜大人去前廳用晚食。」
柳霜忙道,「實在叨擾了。」
令舒瑤起身笑道,「哪裡的話。前些日子我們老爺還說想請小姜大人過府一敘呢,今日正是巧了。」
二人說著,便攜手往亭閣走去,心裡都盼著裡頭的人快些出來。
不料剛至門前,卻見敞開的門內,姜硯之正半攬著楚清棠往外走,姿態頗顯親近。
令舒瑤「哎呦」一聲,忙抬袖掩面。
姜硯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得解釋,「清棠有些不適……」
安兒急忙上前接手,見姑娘臉色蒼白、眉尖緊蹙,心疼得眼圈都紅了。
楚清棠勉力想見禮,「伯母安好……」
卻被柳霜一把扶住,「快別多禮,趕緊回房歇著。」說罷又瞪了姜硯之一眼,「有什麼話,改日再說也不遲。」
待楚清棠離去後,姜硯之母子卻並未留下用晚食,辭別楚秉章夫婦後便匆匆離開。
柳霜瞧出了姜硯之神色不對。果然,坐上馬車後,只見姜硯之側身靠近,壓低聲音問道,「母親,您近日可曾去過姑母住處?可有什麼不對之處?」
柳霜一怔,「去過兩回……」眼神卻有些不自然地游移。
「母親,」姜硯之聲音沉肅,「此事關係重大,請您務必據實相告。」
柳霜嘆了口氣,「我這不是……怕污了你耳朵麼。」
她一直覺得虧欠姜望舒母女,便私下尋了些京城裡可靠的人家,想幫陸昭華相看親事。
誰料接連去了兩次,都未見到陸昭華,姜望舒只道是「外出未歸」。
柳霜原以為是陸昭華心中怨她,故意避而不見。
可漸漸發覺不對——姜望舒如今用的茶具是龍泉窯青瓷,喝的茶是明前龍井,皆不是當初她幫著添置的那些。而且發間的點翠簪、身上的織錦襖,更是價值不菲,與初來時的素淨儉樸有天壤之別。
陸家並非豪富,來時行囊亦簡單,何來這般用度?
柳霜心疑,便私下塞給姜望舒身邊伺候的丫鬟一吊錢細問。
那丫鬟收了錢,知無不言,「老夫人不知,早在半個月前,我家姑娘就被一輛華蓋馬車接走了,再沒回來過。」
柳霜大驚。
她萬沒想到,瞧著知書達理的陸昭華竟會做出這般不守婦道之事。
無媒苟合乃是家門大醜,姜硯之剛重返官場,若被有心人參上一本,兒子的前程怕是要毀於一旦。
她心急如焚,轉身便要回府與姜叔公商議,卻被那丫鬟一把拉住。
丫鬟眼神閃爍,又伸出兩根手指,「夫人若再賞兩貫錢,奴婢就再說一樁秘密。」
原來,這丫鬟其實不是陸家從文安帶來的,而是在上京路上,姜望舒半道買來充門面的,本就沒什麼主僕情意,得了賞錢,自是竹筒倒豆子。
前些日子,姜望舒異常歡喜,整日醉醉醺醺,有一日醉後說漏了嘴——如今這位『陸昭華』,根本就不是真的陸昭華。
年初姜望舒回娘家,聽說京中的狀元郎還未娶親,便動了心思。
可真正的陸昭華性子執拗,早與一個窮秀才互許了終身,自是不肯姜望舒的上京提議,為此僵持了大半年……
直到七月底,陸昭華竟與那秀才私奔了。
姜望舒又急又氣,正四下找尋之際,碰巧救了個父母雙亡、品貌出眾的孤女。
眼見親生女兒蹤跡全無,這般醜事若傳揚出去,損害的將是整個陸家的名聲前程。
無奈之下,她與丈夫一番合計,索性讓那孤女頂替陸昭華留在府中,這才有了後來上京「逼婚」這一出。
「這等事,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姜硯之揉著額角,只覺得一陣悶痛。
「我也是前幾日剛剛得知。且你本就不願見女眷,又忙於公務,無一絲空閒,這等齷齪事,說與你聽,反倒污了你的心境。」
柳霜語氣低了下來,「我原打算與叔公一道揭了姜望舒的老底,逼她簽字畫押,再由叔公將她帶回文安置辦。
至於那個假『陸昭華』……既是冒名頂替的玩意兒,愛跟誰廝混便隨她去,總歸與姜家無半分瓜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