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懿旨,來得悄無聲息又全無半分章法依據。
恰是舒瑤與楚秉章剛和離完那日,一個自稱出自坤寧宮的內侍,叩開了楚府大門。
既無小黃門隨侍,亦無禁軍開道,只他一人身著綠色公服,孤零零前來宣旨。
楚秉章本就已是驚弓之鳥,乍聞宮中傳旨,當場嚇得暈厥過去,最後是被楚清棠的人半架半扶著,癱跪在廳堂里,勉強聽完了那道旨意。
而彼時,楚家老夫人正閉門待在佛堂之中。
說是佛堂,其實不過是頤和堂臥房內間隔出的一小間。
楚家宅院不大,本就沒有專門的祠堂,這間佛堂便兼了供奉祖宗牌位、禮佛、靜思的用處。
一進門,便是一張窄長的紫檀供桌,上頭供著楚家三代牌位,漆色已舊,字跡斑駁。
供桌後頭懸著一幅觀音像,絹本設色,年深日久,顏色也褪了大半。
佛堂里沒有窗。
白日裡也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細細的,火苗昏黃,照著滿室的煙氣和塵埃。
檀香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混著老木頭和陳年灰土的味道,悶悶地壓在人胸口。
老太太就坐在供桌旁的一把硬木椅上,背挺得筆直,手邊放著一串檀木佛珠,一顆一顆地捻,捻得極慢,慢到幾乎聽不見珠子碰在一起的聲響。
這佛堂雖幽暗陰閉,卻很讓她安心——像縮在殼裡的蝸牛,只要不探頭,便覺得外頭的風雨都跟自己無關。
花嬤嬤挑簾進來,外頭的天光趁機從門帘縫裡漏進來一絲,落在地上,白慘慘的,像是刀子劃開的一道口子。
「老夫人,」花嬤嬤輕聲說道,「打聽到了。」
老太太這才睜開眼來。
「大姑娘身邊的人嘴嚴得很,半點口風不漏,尋常下人又無從知曉內情。老奴從庫房取了二十錠銀子,才讓安婆子鬆了口。」
老夫人指尖猛地攥緊佛珠,頗有些焦急,「可是與高氏有關?」
花嬤嬤輕輕搖頭,「這倒未曾聽聞。方文甫是一夜之間被拿下的,安婆子說,他是因暗中給少夫人下毒、嫁禍丁姨娘,才被大姑娘抓了切實把柄。」
可老夫人心頭的不安,並未因此消減半分,依舊愁眉深鎖。
高氏死後那兩年,方文甫曾明里暗裡,多次打探停棺之地,只是次次都被老夫人強行按下。
那時方文甫不過八九歲,人小力薄,又有老夫人刻意隱瞞,自然半分消息也探聽不到。
老太太知他字也識得,算盤也使得,本想打發他去鋪子裡跑腿,學學柜上的迎來送往。
可楚秉章卻相中了他的好學之才,打算培養個進士出來給楚風南做幫手——再不濟,中個秀才也行。
直到後來,方文甫回鄉參加解試半路回返,高熱纏綿數日,病癒後竟毅然棄文從商。
為此,楚秉章大發雷霆,自那以後,每每見了方文甫總要冷嘲熱諷、百般苛責一番。
老夫人原以為,這孩子早已放下幼年高氏對他的那幾分薄情,便放心將家中鋪子盡數交給他打理。
誰知前些日子,他來頤和堂送香料鋪子的紅利,竟是空著手來的——只說銀錢盡數留在楚秉章處,曰,「表哥之命,甫亦左右為難」。
老太太雖知曉那錢是肉包子打狗了,幸而頤和堂這幾個月從藥局中所得利益頗豐,對於方文甫這顯而易見的挑撥離間,老太太除了有些怒意,倒還算穩得住。
見挑撥不成,方文甫也只是笑了笑。
待笑意散盡,他忽然淡淡問了一句:「姑母,那般多的處置法子,為何偏偏要人性命?」
老太太初聽不解其意,猛地反應過來後,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自從方文甫從商後,再也沒提過高氏的事。這廂猛然提起,是何用意?
老太太心緒難安,花嬤嬤看在眼裡,便派了劉護院前去歸雲庵查看。
其實,高氏的棺槨本不該留到現在的。
高氏抬進歸雲庵時,老太太原打算等過幾年便將棺槨和屍骨一併銷毀。
只是後來家中喜事接連不斷,高氏、林氏這般晦氣之人,自然不會讓人時時提及,漸漸被人拋在腦後,日子一久,竟徹底忘了此事。
那日劉護院在外奔波一日,方才回稟:高氏的棺槨仍完好停在歸雲庵,他已尋了僻靜之處,一把火徹底燒了個乾淨。
老夫人這才稍稍安下心。
可沒承想,不過短短几日,家中便禍事連連:張氏一病不起,楚清棠帶人圍府,兒子與令家女和離……
一樁樁一件件,打得她措手不及,偏生楚清棠將消息瞞得滴水不漏。
尤其是方文甫被捕一事,更讓她整日七上八下,寢食難安。
「花婆子,」老夫人聲音發緊,「若那白眼狼進了大理寺,一口咬出高氏當年之事,該如何是好?」
花嬤嬤取過一支檀香,點燃遞到老夫人手中,輕聲寬慰,「老夫人儘管寬心。棺槨屍骨早已化為灰燼,他空口白牙,拿什麼作證?」
見老夫人目光沉沉看向自己,花嬤嬤立刻會意,伸手輕輕順著老夫人的後背,「老夫人放心,當年處置高氏,並無外人在場,方文甫未必知曉內情。只要老夫人與老爺咬緊牙關,一概不認,大理寺絕不會為了一個階下囚,為難楚家這個苦主。
再說,即便查到老奴頭上,老奴跟著老夫人享了一輩子榮華,早就夠本了,斷不會做出賣主之事。」
老夫人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又想起一事,「對了,馮莊呢?找到了沒有?」
花嬤嬤再度搖頭,「想來是聽聞方文甫被抓,嚇得躲起來了。」
「哼,膽小如鼠的東西!」老夫人冷嗤一聲,「最好一輩子躲在暗處,別再露頭!」
花嬤嬤笑了笑,伺候老夫人重新禮佛,「大夫人……令舒瑤,就這般離開了?外頭已是流言蜚語,說得甚是難聽。」
「哼,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破鞋爛貨,走了反倒清淨!」老夫人語氣含怒,卻還是強壓火氣,對著佛像虔誠上了一炷香,「丁氏呢?」
「大姑娘吩咐,家中近來紛亂,丁姨娘這胎萬萬出不得半點差錯,已將她送回丁家養胎了。」
老夫人撇了撇嘴,心中略有不悅。
楚家的姨娘,既入了楚門,便與娘家干係淡薄,頻頻回去,難免惹人閒話。
可她也知曉,楚清棠這般安排,已是盡心周全。
「盼著丁姨娘趕緊生下孩子,最好是個男娃。」花嬤嬤順著話頭笑道,「老夫人親自教養,將來正好接手方文甫留下的那一攤子買賣。」
老夫人心中最得意的,便是將楚清棠推出來與方文甫打擂台。
不管過程何等驚險,終究是楚清棠技高一籌。
而且楚清棠終究是女子,明年便要出嫁,便是將小小藥局當作陪嫁又何妨?方文甫留下的萬貫家財,終歸是楚家的,最後也必定牢牢攥在她這個老婆子手裡。
只是……
「等丁姨娘生產,到底不穩妥。」老夫人沉吟道,「不如把松哥兒抱到我身邊養著。張氏如今身子骨弱,我將孩子接來頤和堂,名正言順。」
「是,」花嬤嬤連忙應下,「甭管是孫子還是曾孫,都是楚家的骨血……」
話音未落,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屈膝急道,「老夫人!大姑娘請您即刻去前廳,說是宮中有人前來傳旨……」
老夫人一驚,雖不明白怎麼宮內突然傳旨,卻也立刻起身,預備更衣接旨。
卻聽那丫鬟又急急補了一句,聲音都帶著顫抖,「老夫人莫要著急,傳旨的天使已經離開了。只是……大理寺的衙役此刻就在府外,要傳老爺與老夫人,即刻前往大理寺問話!」
……分割線……
楚清棠手裡捏著那封懿旨,面沉如水。
織金錦的封套,金花龍鳳羅紙,鈐著朱紅的「皇后之寶」——都讓楚清棠心神不安——在這個節骨眼上,皇后竟要把她關進那個吃人不吐骨頭宮牆裡去,還能有好?
皇后要楚雲纓進宮,倒講得通。
皆知三皇子蕭景珩鍾情楚雲纓,如今人又去了潤州。
皇后指派他趁機找到金蟬閣的地下鍊金坊所在,一舉斷了趙景澄一方的錢路。
只是,鍊金坊之事太過重大,稍有差池,其結果便不會盡如人意。
而蕭景珩左右是個皇子,之前亦未曾為皇后辦過差事,此番皇后著實不太放心。
因此,皇后不僅留了他的母妃做牽制他的風箏線,還想把他的心上人握在手中,好留雙份的保險。
可為何讓楚清棠也去宮內?
正思忖間,宴客廳外忽有客至。
楚清棠抬眼,透過被掀開的門帘望去,只見姜硯之一身紫袍,步履沉穩地大步而來。
心中瞬間恍然。
她這根線,拴著的卻是御史中丞。
一時竟感慨萬千,真可謂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至!
看來,皇后要準備使喚姜硯之這個御史中丞了。
而此時,姜硯之剛下值不久,先去大理寺問了楚秉章的案由,這才冒著寒風趕了過來。
楚清棠拉過他冰涼的手,在炭火盆上烤著,溫暖自柔荑處傳遍全身,令他緊蹙的眉頭平緩了幾分。
「伯父如今仍是朝廷命官,身有功名在身,依律刑不上大夫,斷不會受皮肉之苦,只是……」
只是方文甫此番布局,早已準備得天衣無縫。
大理寺堂上,方文甫一身布衣,髮鬢凌亂,雖略顯狼狽,卻神色平靜。
他站在一副黑色棺槨前,手扶棺沿,沉沉地望著裡面的屍骨。
那棺槨雖經數次挪動,屍骨卻依舊保持著十年前他開棺時的模樣。
絲毫未變。
連那繩索都不曾動了地方。
衙役帶楚秉章與老太太上堂時,二人見這棺槨,俱是一愣。
楚秉章尤其不安,頻頻望向母親。馬車上他們曾串過話,母親分明說高氏的屍骨早已銷毀,眼前這副又是從何而來?
老太太亦微微皺眉,但那毀棺之人是她跟了多年的心腹,料想不會出錯,便遞給楚秉章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他見機行事。
楚秉章心中卻仍是不安。
待大理寺卿趙觀明問案時,他也只能咬死當年說法——高氏乃病亡,別無隱情。
直到衙役押上馮莊,楚秉章頓時癱軟在地,連話都說得顛三倒四。
楚秉章有功名在身,老太太年事已高,二人都不能動刑,只能招呼下人。
與花嬤嬤的硬骨頭不同,幾板子下去,馮莊便悉數招認:十七年前,他與花嬤嬤奉老太太和楚文淵之命,將一瓶從波斯人手中重金購得的毒藥,強行灌入高氏口中,事後謊稱暴病而亡。
一個姨娘而已,死了便死了。被楚秉章買通的仵作連查驗都不曾,便直接封棺抬走。
一樁兇案,就此埋藏十七年。
謀害侍妾這等事,可大可小。
若是不被人發現,便可安枕無憂。只是,一旦被揭穿,殺人償命,自不論死者是侍妾還是正妻。
楚秉章面如死灰。
老太太卻仍倔強地立在堂中。
她像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平日尚未全白的頭髮,短短几日已不見黑色。
耳中聽著花嬤嬤受夾刑時滿堂哀嚎,她渾身發顫、面色慘白,卻仍不認命似的指著堂中棺槨,
「誰能證明這是高氏的屍骨?老身嫌高氏晦氣,前幾日已讓人將她的棺槨燒毀!」
這幾句頗有毀屍滅跡之嫌,但她意在告訴趙觀明——既然屍骨已毀,眼前這副便是假的。既是假的,只有口供便做不得數。
趙觀明卻老神在在地傳上三人。
第一人是楚府的劉護院。
「回大人,小的確實受花嬤嬤吩咐去歸雲庵銷毀棺槨。但老夫人卻說錯了,小的在那裡根本沒發現高姨娘的棺槨,更談不上焚毀。」
「你……」老太太目眥欲裂。
「啪!」
驚堂木落下,斬斷老太太的無能狂怒。趙觀明問劉護院:「你說得可是實情?」
劉護院叩首,神色堅定,「小的絕不敢說假話。歸雲庵的尼姑可以作證,而且小的也不是一人前去,同行二人皆可作證。」
老太太一聽,只覺頭暈目眩,立時明白此人怕早已被方文甫收買。
她卻不知,劉護院此番是自願為之。
是高姨娘心善,求了前主母,讓他跟著護院學拳腳,這才有了個好前程。
高姨娘死時,他亦以為是生了惡疾,常常暗自哀嘆好人不長命,只能在清明忌日時偷偷在牆根燒些紙錢,聊作祭奠。
後來方文甫找到他,言明真相,他便做了方文甫的眼線。
只是方文甫卻從用他打探什麼,只讓他設法成為老太太的心腹,待到這個關鍵時刻,予其致命一擊。
這其中曲折,老太太自然想不到。
她雖萬念俱灰,卻仍撐著一口氣狡辯,「大人,那也不能證明此屍骨是……」
趙觀明傳上的第二人,是歸雲庵的守庵老尼。
老尼呈上庵中記錄冊子,上面清楚記著,八年前一位叫「高墨生」的人提走了棺槨。老尼也指認,此刻堂上的方文甫,便是當年的「高墨生」。
方文甫此前已交待,他化名「高墨生」遊走於金蟬閣,為其打通商路、提供便利。
如此一來,方文甫運走棺槨的證據便也對上了。
第三人,竟是瞎了一隻眼的王五。
他將十年前的事,全須全尾地講了個明白。
王五原本被楚清棠藏得嚴嚴實實,卻沒能瞞過方文甫。
方文甫身邊逃走的心腹杜威,在他被抓當晚就尋到了王五的藏身之處。
不知二人談了些什麼,王五便心甘情願地到大理寺作了證。
待王五講述那日開棺所見的中毒屍骨,並指認堂中棺槨正是當日所見——
此案,已成鐵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