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別院裡的喧譁漸漸散去。
說是賓客滿堂,其實大多數人並非真心來賀——不過是來瞧樂子罷了。
所以,趙凜岳是硬著頭皮強顏歡笑,令舒瑤亦不好受。
一道走來,耳邊非議嘲諷聲不間斷。
只不過,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經歷過大風大浪,幾句閒言碎語自然不在話下。
她舉著團扇,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底酸澀得想垂下去,卻高高仰著頭,一步一步,走完了全部的流程。
幸好,趙凜岳省去了一些習俗——沒有撒帳合髻,沒有親友鬧房,早早派人守在主臥門口,不讓閒雜人等叨擾令舒瑤。
屋內清靜的只剩下火盆中炭火燃燒聲。
令舒瑤坐在妝鏡前,就著搖曳光亮的燭光,任由尚嬤嬤給她卸珠釵。
自元嬤嬤和翠蓮死後,令舒瑤身邊就沒了知心人,令家怕令舒瑤無心腹可用,便將尚嬤嬤派來。
尚嬤嬤打小看著令舒瑤長大,情分比元嬤嬤只多不少。
此刻她手上不停,眼光卻忍不住往四下里掃。
滿屋的紅。
紅綢幔帳、朱漆妝檯、雙喜窗花,樣樣不缺。
可細看,卻不是那麼回事。
就拿這妝檯上的銅鏡來說,鏡身描金,瞧著精貴,卻是歪的——那是鏡架底下的墊片缺了一個角,也不知是哪個粗心的婆子,拿紙疊了塞在底下充數。
倉促的布置,能有多盡心?又能有多周全,自然處處都是敷衍。
尚嬤嬤又看了看令舒瑤麻木到恍惚的神情,頓覺心疼不已,悄悄垂淚。
便出聲安慰,「瑤娘不必過於愁悶,翊……公爺那會兒子告訴老奴,以後他會在書房過夜,這本就是權宜之計,等……」
令舒瑤拿起篦子,慢慢梳著垂下的長髮,打斷尚嬤嬤的絮叨,只問道,「纓兒呢?」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起伏。
尚嬤嬤忙回道,「二姑娘在其他院裡,公爺派了護衛守著,不會出問題。就是……」她頓了頓,「就是二姑娘知道瑤娘你是為了她才走這一步,哭了好幾場……」
令舒瑤梳頭的手頓住。
她垂下眼,看著篦子齒間纏著的幾根髮絲,「我若只是想讓她活的自在,實是沒必要自毀清白。」
只要她一死,一切就結束了。
可世上最無奈的事,卻是想死都不能死。
自從知曉有人為了利用她與翊麾公那晚的事,對她對楚雲纓對楚清棠設了一個又一個的死劫,她便存了死志。
只不過,她到底是放不下楚雲纓。
孩子本就命苦,她死了倒清淨,可一旦楚秉章被刑罰,楚雲纓身為罪臣之女,莫說三皇子,便是尋常文人也難婚嫁,大概只能空守枯燈一生。
只是,二嫁給翊麾公做平妻,也確實驚世駭俗,有傷教化,令家闔族自不會同意。
「若事情壞到這種程度,那我令家女——三尺白綾,也好過辱沒門楣。姜大人夜半暗訪,若只為這樁荒唐事,便就此打住吧!」
幾天前,姜硯之一身夜行衣,敲開令家角門。
令淮遠已過花甲,鬢髮如霜,雙目卻清亮如星。站姿端正如松,聲如洪鐘。
言罷,他端起茶盞,輕撇茶沫,並未飲用,徑直走到窗前,背身而立,逐客之意毫不掩飾。
姜硯之卻坐著沒動,沉吟片刻,沉聲說道,「前些時日,學生賦閒在家,承祭酒青眼,邀至太學忝列講席。彼時曾數睹令孫風采,也曾與他論辯經史——」
他頓住,抬眸看向令淮遠,「令孫不愧是令公之後,識見超卓,進退有度。更難得者,有士人之風骨,亦藏鯤鵬之志,胸中丘壑深矣,有廟堂之器!」
令淮遠雖眉梢微動,卻未置一詞。
姜硯之起身,行至令淮遠身側,俯首行禮,「學生斗膽,敢問令公一言——來年春闈之後,當真要讓令孫屈就鄉野,做一介寒氈冷硯的教書先生?」
令淮遠花白的鬍子微微抖動,卻嘴硬道,「大學士如何?寒氈冷硯又如何?紫袍金帶是傳道,青衫布衣亦是傳道。聖人之學,豈因品秩而增損半分?」
話音一轉,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姜大人狀元及第,朝廷倚為純臣。聖人垂訓,修身齊家而後治國平天下。如今未築其基,先營其廈,這般急公好義,可不像是狀元公該有的樣子。」
這話近乎斥責,讓姜硯之臉皮一紅,只想掩面而去。穩了穩心神,才又說道,「能得令公幾句教誨,學生三生有幸。只是,令侄當年之憾,令公不可不察。」
「你……」令淮遠怒目而視。
令淮遠的侄子算是令家後輩中難得的才俊,雖不如令淮遠學識淵博,但到底仕途順利。
只不過十七年前的變故,令家家族所有官員全都請辭避世,令侄亦不例外。
「那般才高之士,又有拳拳抱負,卻終日與青山相伴,鬱郁不得志。不到不惑之年,便……」
令淮遠的胸膛微微起伏,卻沒有打斷他。」
姜硯之繼續說道,「十七年前,令公既然寧願全族避世,亦不肯舍了令女,今日又怎會掛上三尺白綾?想來令公只是左右為難罷了。」
令淮遠久久不語。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鬍子上,像是覆了一層薄霜。
終是長嘆一聲,緩步回到桌前放下茶盞,撩袍落座,抬手示意姜硯之坐下,「朝堂齷齪,豈是一介婦人性命能了結的?」
姜硯之坐定,提壺為他續茶,緩緩道,「學生素來敬令公為啟蒙恩師,猶記兒時誦讀公的《登樓》:
未及弱冠已登樓,望斷山河四百州。
欲把丹心懸日月,羞將素志付江流。
胸中萬卷書何在,腳下千山路未休。
若得長風三萬里,直掛雲帆濟滄洲。」
姜硯之回味一番,感嘆道,「當年令公何等壯志凌雲,心懷天下!」
令淮遠擺了擺手,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舊事羞於提起,老了,不中用了。」
「可令孫正當盛年!」姜硯之正色道,「避世雖能換一時安穩,卻讓令族凋零,這於朝廷、於國家,皆是損失。且,令公百年之後,又有何人再護佑令家族人?」
令淮遠垂眸摩挲著杯壁,半晌,終於鬆口,「皇上屬意趙都虞,令家何來機會?」
「帝心難測,非常人可揣度。只是,不管誰坐得最終高位,都是持正無疑之皇脈,令公自不必擔憂。」
令淮遠心念幾轉,恍然大悟,不由心中一動。
從龍之功,確實千載難逢!
至於女兒,也只能做到兩害取其輕。清白或許有損,但到底不算違背常德,頂多於人口中多幾分閒話。等時過境遷,也便煙消雲散,只會留有翊麾公夫人的尊稱。
………分界線……
轉過天來,難得的好日頭。
秦洱趁著陽光正好,在院中晾曬書籍——連日的陰天,書頁潮軟,再不動一動,怕是要生出霉斑來。
她現在是以侍妾的身份住在翊麾公府趙景澄的院子裡。
昨個趙景澄隨三皇子巡災去了,翊麾公又大婚,偌大的府邸里只剩蘇瑾一人主事,反倒讓秦洱的行動自在了許多。
她隨手翻開一本書,陽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
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秦洱的纖長的手指頓在半空。
不祥之感縈繞在心頭。
這時,蘇瑾提著裙擺急匆匆闖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驚慌,「早朝上,姜硯之彈劾了公爺!」
秦洱眉頭一皺,「什麼?」
她料到翊麾公娶令舒瑤之事遲早會被人彈劾。
只是,她以為姜硯之會儘量撇清干係——畢竟他與楚清棠有婚約,而楚清棠又與楚雲纓姐妹情深……
「是以什麼名義彈劾的?」秦洱放下書,聲音沉下來。
這正是蘇瑾想不通的地方。
按理說,趙凜岳被言官彈劾,該是件「喜事」——可事情偏偏不對勁。
今早朝堂上,姜硯之出班,手持笏板,朗聲遞上彈劾奏狀:
「臣聞翊麾公趙凜岳,昨日以平妻之禮迎娶新人。按本朝禮制,命婦有定分,妻妾有尊卑。今平妻之名,既非典制所載,更使一府之中嫡庶不分。
翊麾公位列勛貴,朝廷倚為藩屏,今公然行此非禮之事,朝野矚目,難免有輕浮之譏。臣恐天下人觀之,以為朝廷大臣皆可如此行事,則風化何存?
伏望陛下明察,以正禮法。」
這罪名,往重了說,是「紊朝綱、壞禮法」——相當狠重。
可皇上聽罷,只當朝批覆了一句:「趙凜岳身為勛貴,行事不謹,有失大臣體。念家族舊勛,從輕發落——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蘇瑾不解,「按理說,姜硯之與楚家的關係,斷斷不該彈劾公爺呀!且,皇上為何輕輕放過?」
蘇瑾總覺得若令舒瑤母女真如秦洱所說對皇家如此重要,那皇上又怎會輕易放過翊麾公,定狠狠責罰才對!
「哼,」秦洱冷哼,「把戲罷了!」
她低頭輕撫書頁,「不講二人苟且,不講令舒瑤三天二嫁,只講什麼『有紊朝綱』『有傷風化』——避重就輕,瞞得過誰?真當別人是傻子,看不出他們已經聯手?」
秦洱抬起頭來,臉上一片冰冷,「我倒要看看,皇上日後會不會治他們個結黨營私之罪。」
不過,聖心難測,她亦猜不透皇上為何如此,心中略微不安,想著還要再見見閣主才行。
蘇瑾卻忍不住埋怨,「你還號稱什麼『閣中嬋蛻,變幻無窮』……到頭來,跟蘇綰卿一般無能,連個酸儒都搞不定!若不然,怎會落到這般被動?」
秦洱面色一沉。
隨即揚起嘴角,扯出個淡淡的略帶嘲諷的笑意來,「
「我與姜硯之攏共才見兩面,再多手腕也無濟於事。可夫人您與公爺一十七年夫妻,那般朝夕相處……怎地還是落得獨守空房?」
蘇瑾被戳中痛處,臉漲得通紅,剛要暴起——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一個侍女慌慌張張闖進來,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外頭……外頭來了一隊官兵!」
話音未落,院門已被撞開。
一群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穿青綠色官袍的人,身後跟著七八個衙役,個個腰懸朴刀,氣勢洶洶。
「誰是秦洱?」
那官員站在院中,目光如刀,掃過院中幾人。
「我乃大雍府推官。」官員亮出腰牌,「秦洱乃相國寺盜搶劫殺官眷一案正凶,奉命捉拿!來人,拿下!」
那書掉在一旁,陽光照著一行字: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