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這天,陰了許多日的天氣終於放晴。
只是那陽光白晃晃的,掛在清透的天上,卻沒散出多少暖意——風一過,反而更添幾分清冷,像是老天爺刻意把最後一點寒氣都趕了出來。
而京城的主街上已經聚滿了人。
老人們裹著厚重的棉襖,袖著手,縮著脖子;婦人們把孩子抱在懷裡,用圍巾遮住凍得通紅的臉;小販也不擺攤了,擠在人群里踮腳張望,嘴裡呵出的白氣一團團飄散。
「來了來了——」有人低喊了一聲。
遠處傳來馬蹄聲,整齊,沉重,一下一下踩在凍硬的路面上。
打頭是是三皇子蕭景珩,他騎在高頭黑馬上面容沉肅,風把玄色大氅吹得鼓起又落下。
隊伍很長。
甲兵護送著一車車糧食、一捆捆棉衣、一箱箱藥材,還有幾十個裹著厚袍的能工巧匠,跟著隊伍緩緩前行。
今年雪大。
京城的雪停的早,但潤州一帶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大雪封山,老百姓無糧無柴,官府文書上雖寫著「凍斃者若干」,但實際卻不計其數。
慘烈異常。
「三殿下這是去救人呢。」人群里有人嘀咕。
「可不是,聽說都是他自己籌的糧衣——」頓了頓,又頗為遺憾地說道,「可惜啊,要是腿腳是好……」
「噓…」一旁的人趕緊制止,「妄議皇室,不要腦袋了……」
市井喧囂如漲潮,隊伍在眾人竊竊私語與依依惜別中,緩緩行至城門之外。
凜冽的寒風中,隊伍漸行漸遠,馬蹄聲碎,消散在官道盡頭。
人群依舊圍得水泄不通,久久不肯散去。
直到另一側喧鬧聲起,一支艷紅的隊伍如流火般穿過主街,才將大家的目光生生拽了回去。
前頭是兩對開道鑼,緊隨其後的是十二面大喜旗迎風招展,旗面分紅金二色,其中四面朱紅大旗上,繡著斗大的「趙」字,四周皆是金線滾邊,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睜不開眼。
浩大的鼓樂班子隨後壓陣,絲竹管弦齊鳴,高亢的嗩吶聲直衝雲霄,足足傳出二里地去,直叫街坊四鄰都側耳傾聽。
隊伍後方,是一頂八抬朱紅大轎。轎身通體髹以朱紅漆,光亮如鏡,轎頂精緻地裝飾著銷金雲紋,富貴氣撲面而來。轎簾垂著厚厚的紅羅幔帳,上面繡著並蒂蓮開,吉祥寓意盡在其中。
可偏偏,在這支隊伍最前頭、那匹披了彩綢的棗紅馬上,卻是空空蕩蕩。
滿街百姓頓時騷動起來,紛紛踮腳張望,有人按捺不住好奇,高聲問道,「欸?這般大陣仗,哪個公府娶親?」
身旁有人抬手直指前方的朱旗,「沒看見那旗面上的大字嗎?是趙呀!這定是翊麾公府的儀仗!嘶——沒想到翊麾公府的大公子今日要娶親?不是說明年嗎?」
另一人搖搖頭,「可瞧那接親馬,空空如也!若是趙大公子親迎,怎會空馬上陣?走,看看去,看這翊麾公府到底是誰娶親?娶得又是誰家的親?」
京城日日有奇聞,只是這幾日格外多,街頭的樂子瞧也瞧不完。
這場轟動京城的風波,源頭卻在令家。
前兩日,令家早年嫁出的女兒令舒瑤,與楚家和離了。
那日,令家族老帶著族中子弟,大張旗鼓地將令家女兒與外孫女,連同豐厚的嫁妝一併接回了令家府宅。
令家與楚家結親,雖非門當戶對,可這十七年來,夫妻二人相敬如賓,一直風平浪靜。
這般安穩的姻緣,為何突然就和離了?京中眾人猜不透,議論便如野草般瘋長。
誰料,更大的熱鬧還在後面。
才不過兩日,翊麾公府的八抬紅轎便浩浩蕩蕩地抬到了令家門前。
紅綢滿院,鼓樂喧天。
令舒瑤一身青綠嫁衣,端端正正地坐上了花轎!
這一下,整個京城徹底沸騰了!
茶肆酒樓,處處皆是議論聲。
「令舒瑤?那不是剛和離的那個……」
「對啊!前兩天才從楚家接回來,今兒個就出嫁了?」
「和離才三天吧?三天!」
有那嘴快的婦人忍不住嘀咕,「這這這……這怕不是早就暗通款曲了吧?」
「誰說不是呢!楚家那個,可不就成了烏龜綠王八?」
眾人一陣鬨笑。
也有那眼紅的,酸溜溜道,「翊麾公雖說猴急,卻也當真情根深種,娶的可是平妻!平妻!也讓令家少丟些人。不過,這翊麾公夫人只怕要氣得吐血咯!」
笑聲更大了。
而蘇瑾,也確實是氣得快吐血了!
按理說,主公娶親,翊麾公府中也該披紅掛綠、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才對。
事實卻大大相反。
公府里冷清得很,連下人都看不到幾個。
只因趙凜岳壓根沒在公府迎親——他把婚宴擺到了城東的別院。
既是娶平妻,那兩位妻子自然不能住在同一宅子中。
只是這親成的太過倉促,雖然表面物件可以勉強湊齊,人手卻缺得厲害。
管家沒法子,只好把府里能調動的下人全派去了別院幫忙。
粗使的、跑腿的、廚房的、灑掃的,一撥一撥往外走。到了晌午,偌大的公府後院,竟靜得能聽見風聲。
而後院裡,正堂的門緊緊閉著。
炭火燒得正旺,屋子裡暖意融融,與外頭的清冷像是兩個世界。
只是屋裡卻一片狼藉。
一大早,趙凜岳來到主屋中。
自從蘇瑾自作主張把蘇綰卿送進宮後,趙凜岳發了多大的怒,闔府上下都看在眼裡。
他已經很長時間未踏進過後宅,一直在書房過夜。蘇瑾遣人去請過幾次,催過幾回,他卻是連面都不露。
蘇瑾起初以為他收了通房,或是養了外室。後來派人悄悄打探,發現並沒有。
便自當他只是余怒未消。
今日他忽然進來主屋,蘇瑾心裡自然是歡喜的。
只是——
這絳紅喜服穿在他身上,與歷過風霜的肅穆臉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蘇瑾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聽他沉聲說道,「我今日要娶妻,特來知會你一聲。」
蘇瑾:?
腦子不禁一陣混亂。
「娶誰?……」下意識問出口來,卻又覺得不對勁,「公爺要娶妻?那……那我是什麼?」
「娶平妻。」趙凜岳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絲嘲諷,「至於娶誰——自然是令家舒瑤。」
蘇瑾的頭「嗡」的一聲,炸了。
她身子晃了兩晃,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你……你何時與她……」蘇瑾目眥欲裂,語序混亂,「她才和離呀!就算你不怕被彈劾,那翊麾公府的臉面也不要了嗎?我呢?」她撲上去,緊緊攥著趙凜岳的胳膊,指甲都要掐進肉中,聲音也尖利起來,「我是給你生兒育女的正妻啊,你又把我置於何地?」
趙凜岳聞言眉頭一皺,頗有些嫌棄又不耐地甩開她。
「我與令舒瑤兩情相悅,她既已和離,我自然要快快迎娶。我今日來只是告知你,不是與你商量。明日家宴,你備好見面禮,做好妻子本分,別當眾失了禮數!」
說完,紅寬袖一甩,轉身大步離去。
只留蘇瑾一會兒如墜寒冰,一會兒又如烈油烹煎。
泄憤似的把屋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
貼身嬤嬤劉嬤嬤本想過去勸慰一二,卻被門口的周娘子攔住,淡淡說道,「夫人此刻正混沌,不如讓夫人好生清淨清淨。」
周娘子是主公一個月前突然安排進後宅的主事姑姑。
因著夫人送蘇姑娘進宮一事,主公震怒,二話不說就把周娘子安插進後宅,名為「幫襯」,實為盯著夫人,防著她再行亂事。
劉嬤嬤明白周娘子相攔是主公要拘束夫人,今日夫人怕是都走不出這間屋子了。
但屋內的蘇瑾卻猛地一掀氈簾,怒氣橫生,「怎地,他是怕我去鬧事不成。既做下這等下作事,又何必藏著掖著?!大公子走了嗎?叫他來見我,我倒要問問,景澄也容得他父親這般另娶?!」
周娘子從容屈膝一禮,垂著眼淡淡回道,「夫人息怒。大公子隨三皇子前往潤州巡災,昨夜便已離府赴營。大公子素來仁孝,定會體諒主公的難處。」
她頓了頓,聲音仍是那般不冷不熱,「主公特意吩咐,務必請夫人靜心安坐,免得失了身份禮儀。」
聽聽,多好笑!
暗中苟且的不怕失禮,倒怕她這個正妻失禮?
氣得蘇瑾剛要喚人來,想強行闖出去失禮一個給他們瞧瞧,卻看到隱在拱門後的秦洱沖她微微搖了搖頭。
蘇瑾死死攥緊指尖,將滿腔怒火強行壓下,一言不發轉身回了內室。
果然,不多時,秦洱便挑簾進來。
蘇瑾照了照外間,果真沒看到周娘子,「她可是公爺的狗腿子,最是忠心,你怎地能將她支走?」
秦洱隨手拂去椅上雜物,落座後語氣輕快,「辦法不必細提,只是拖住她的時間不多,咱們長話短說,夫人如今打算如何?」
一提此事,蘇瑾火氣又湧上來,「你不是答應我要毀了姓令的母女兩個麼?若不是你們遲遲不肯下死手,何至於鬧到今日這般地步!」
秦洱垂眸不語。
趙觀明暗查潤州鍊金坊一事始終是秦洱心中的一根刺。
這根刺不除,金蟬閣便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替趙景澄和喬元瑜賣命,以防落個卸磨殺驢的下場。
誰知還沒等秦洱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趙景澄突然領了聖旨,隨三皇子巡災,且去的還是潤州。
更糟糕的是,舒瑤便驟然被接入翊麾公府,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本來還能以令舒瑤母女來拿捏趙景澄,如此一來,令舒瑤母女便徹底失去作用,成了一枚廢棋。
「怎麼會是廢棋?」蘇瑾不解,「這不是更能證明他們兩個有私情,更能確定楚雲纓的身世麼?!」
秦洱嗤之以鼻,這等空有皮囊的蠢婦,也難怪不得趙凜岳真心。
「公爺不惜瞞天過海,火速將令舒瑤接入府中,只有一個原因。」秦洱看向神色茫然的蘇瑾,一字一頓,「他已經知道十七年前的真相了。」
蘇瑾渾身一軟,直直癱坐在椅中,臉色瞬間慘白。
趙凜岳迎娶令舒瑤就是為了堵住十七年前的真相。
令舒瑤和離三天就二嫁,無異於自毀清白,所以難說二人到底是暗通款曲,還是舊情復燃。
如此一來,就算令舒瑤主動首告楚雲纓是趙凜岳之女也無濟於事,因為到底是在皇宮之內懷的還是皇宮之外那可就說不清了。
一個清白有污且本就與趙凜岳有私情的人所言十七年前的皇宮秘事,又有幾分可信?
「皇子身份容不得半分置喙,更別說要能議儲的皇子,更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非議。如此一來,令舒瑤這顆棋,徹底廢了……」
秦洱叭叭地說了一通,回頭看去,那蘇瑾卻是一句也沒聽進去,只魂不守舍地喃喃,「凜岳知道了……怎麼這麼快…我該怎麼辦……」
見她失魂落魄,秦洱眉頭一皺,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清脆聲響落下,蘇瑾才猛地回神。
臉頰火辣辣地疼,她卻渾然不覺,心底只剩一個冰冷的念頭——趙凜岳絕不會放過她。
她太了解他了。
趙凜岳外表肅穆,心腸卻不算冷硬。
剛成婚時他並不喜歡自己,可蘇瑾哭上幾場,他便放下皇宮舊事,與自己安穩度日。
兩人雖談不上情深意重,卻也相敬如賓。
所以哪怕此刻他提刀抵喉、厲聲怒罵,蘇瑾都不會真正心寒。
可這種不動聲色、悄無聲息的布局與冷落,才最讓她恐懼。
趙凜岳這是,要徹底清算她。
想通這一節,蘇瑾緩緩擦去眼淚,聲音平靜得可怕,「令舒瑤沒了用,你們日子也不會好過。你今日來找我,想必不是來看我笑話的。」
秦洱聞言,緩緩勾起一抹笑。
令舒瑤的確是沒用了。可蘇瑾,卻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人。
尤其是蘇瑾如今這般無依無靠、心死意冷的狀態,正是秦洱求之不得的契機。
只是,蘇瑾之前並不知曉金蟬閣的全部計劃。
自蘇綰卿進宮,秦洱接手了蘇綰卿這條線,得知趙景澄不可靠後,她便想方設法鼓動蘇瑾。
秦洱有自己的擔憂。
就算趙凜岳知曉了真相,趙家知曉了事實,她也不敢篤定趙觀明會就此同仇敵愾,放棄追查鍊金坊,轉而與喬元瑜一派為敵。
畢竟比起從龍之功的潑天富貴,一時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是以秦洱才打算鼓動蘇瑾,在小年夜宮宴之上,當著滿朝文武與內眷,當眾揭穿趙景澄身世。
京城一旦因皇嗣之事大亂,趙景澄勢必回京,趙觀明也自顧不暇,自然再無餘力追究鍊金坊。
如此一來,金蟬閣方能尋得機會,轉移金庫。
只是此前任憑秦洱巧舌如簧,蘇瑾卻始終不願意放棄眼下尊貴清閒、自在逍遙的日子。
誰曾想,趙凜岳今日的做派,正好親手掐滅了蘇瑾最後一絲幻想與退路。
於秦洱而言,這倒是一場意料之外、卻正中下懷的天大收穫。
於是,她對著蘇瑾口燦蓮花,一番蠱惑,畫下一張趙景澄入主東宮、蘇瑾登臨後位的滔天大餅。
而此時此刻,屋頂的瓦片早已移開半隙,一雙眼睛正自縫隙中靜靜俯瞰屋內二人。
待秦洱心滿意足離去,屋頂之人輕身一翻,穩穩落地,正巧撞見折返的周娘子。
周娘子卻恍若未見,只默然立回門前。
那人不動聲色出了翊麾公府,急行半個時辰後轉步入一處僻靜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