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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和離放妾,進宮伴讀

2026-10-14 10:28:47 作者: 張莉

  方文甫的計謀陰毒又直接,造成的混亂與傷害是有可預見性的,楚秉章自然也從令舒瑤口中得知了原委。

  楚清棠踏入凝香苑時,便聽見裡頭傳來楚秉章嘶啞的怒罵聲,「白眼狼,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紅葉守在院門口,低聲回稟,老爺這般怒罵,已整整一個清晨。

  楚清棠當即遣散了凝香苑內所有下人,只令春山與安兒守在院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儘管罵,使勁罵。」楚清棠掀開厚重的棉簾邁步而入,冷冷說道,「你大可以去大理寺監牢里,指著方文甫的鼻子痛罵,看他會不會良心發現,饒過整個楚家!」

  「逆女!竟敢如此頂撞!不孝,大不孝,為父今日就要請家法,打死你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來人……馮莊……」

  楚秉章驚魂未定,半倚在軟榻上動彈不得,被楚清棠這般頂撞,氣得雙目赤紅。

  可這楚府上下,早已沒有他能使喚的人了,只剩下可笑的無能狂怒。

  楚清棠冷笑一聲,緩緩開口,「今早馮莊聽聞方文甫之事,早已心虛翻牆逃走,至於他為何心虛,怕只有父親知道了。」

  楚秉章猛地一哆嗦。

  「還有,」楚清棠繼續說道「你也不用操心丁姨娘了,我已經送她回丁府安胎,現下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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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院裡的人,我也盡數撤了。你若是願意說一說高姨娘的事,楚家或許還有一線轉圜的餘地;若是不肯……」

  她面無表情地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語氣淡漠,「那女兒便在此提前拜別父親,願您一路走好。」

  楚秉章面色蒼白,一口氣沒翻上來,差點把肺咳出來。

  他怎會聽不出楚清棠所言非虛。

  方才那般色厲內荏,也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壓住內心不安的同時,又想試圖讓楚清棠屈服,好讓她請未來夫婿或梁家幫忙救場。

  可當長輩的威壓再也無法奏效時,害怕才真正漫上心頭。

  於楚秉章而言,若不是方文甫鬧得天翻地覆,他早已將高姨娘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連她的模樣都記不起來。他更無法相信,當年那個在府中可有可無的侍妾,竟會成為一把隱藏利刃,將楚家逼至家破人亡的邊緣。

  在他眼裡,女子本就如草芥,更何況是一介無名侍妾,去留皆無足輕重,何足掛齒。

  高姨娘曾為他誕下一女,可惜早夭,此後再無生育。這般無子嗣傍身的侍妾,換作別家,早已打發回鄉。楚秉章一直覺得,留她在府中白吃白住,已是天大的善心。

  毒殺高姨娘,不是他的主意。

  十八年前,正趕上兄長楚文淵初任縣令期滿,回京等待述職。

  楚文淵的縣令考核無功無過,按例當平調他處。但靖安朝向來官多闕少,即使平調,也要等缺。

  這一等,就是近一年。

  著急嗎?自然是著急的。

  可當時楚家無門無路又無財,除了乾等,還能怎樣?

  轉折來得毫無預兆。

  令家的掌珠,不知怎的被楚秉章衝撞了——衝撞到什麼程度,外頭傳什麼的都有。總之最後的結果是:令家只能把女兒下嫁楚家,而且要儘快成親。

  那時,楚秉章的正妻病故還不到半年。這個時候續弦,與官聲不利。

  但這樁婚事帶來的好處,卻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得益的不僅是楚秉章,更有困守待職的楚文淵。令公門生遍布朝野,京中京外居高位者眾多,若楚、令兩家聯姻,楚文淵不僅能迅速補上空缺,甚至有望官升一級。

  這讓楚文淵興奮無比。

  但令家卻有言在先:楚秉章房中,不能有侍妾通房。如果有,令家女進門前,要處理乾淨。

  彼時,楚秉章房裡還剩一個侍妾、一個通房。

  通房好處理——自家奴婢,找個人牙子發賣了事。

  可妾室,就沒那麼簡單了。

  高姨娘是良妾,身契在自己手裡,且當初納妾時還簽了文書,白紙黑字寫得明白:無故不離。

  也就是不能隨意打發。

  老太太把她叫到跟前,拿出一封放妾書,外加十兩銀子。


  「你進門十年,一無所出。楚家放你自由,拿著這些,回老家安度一生吧。」

  高姨娘跪在地上,看著那封放妾書,久久沒有伸手。

  長治路途遙遠,她一個女子,能不能平安回去都是未知。且就算回去了,哥弟會收留一個被夫家趕回去的妾室嗎?

  這哪裡是放她生路?分明是讓她去死。

  更何況,她還有牽掛。

  方文甫的父親再娶後,對他不管不顧,一直是她在照料。

  那孩子雖年僅八歲,卻勤奮好學、聰慧過人,前途可期。若她此刻被迫回鄉,方文甫必定淪落為家中雜役,再無出頭之日。

  她當即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直至額頭滲血,泣聲哀求,「老夫人行行好,奴願自貶為粗使婆子,只求留在府中伺候老夫人與官人。」

  在高姨娘看不見的角度,老太太臉色驟然一沉,嘴上卻淡淡應道,「如此,也好。」

  高姨娘喜極而泣。

  楚秉章知曉高姨娘不願離府後,便想綁住在放妾書上按了手印,扔出府外了事。

  「令家要儘快完婚,若是期間高氏不依不饒又該如何?」老太太沉聲說道。

  楚秉章一時語塞。

  而楚文淵的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鷙。

  當夜楚秉章入睡後,高姨娘命喪黃泉。

  「毒是兄長給的,動手的是馮莊與花嬤嬤……」楚秉章面如死灰,如喪考妣。

  楚清棠冷嗤一聲,怪不得馮莊要跑。

  只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此刻這人恐怕早已落入方文甫的人的手中。

  方文甫隱忍多年,等的便是復仇之機,又怎會輕易放走真兇?

  楚清棠這回總算明白方文甫為何要對楚家所有人趕盡殺絕。

  有一個算一個,都沒被冤枉。

  別看楚秉章沒直接動手,可他是既得利益者,裝瞎看不見罷了。

  頂多審判時不會被砍頭,也不過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她正要開口把丁玉竹從楚家摘出來時,卻見楚秉章顫抖著手從一旁桌上拿出一封紙,止不住的哽咽,「這是放妾書,我怕玉竹不同意,她最信你,你同她說一說。」

  自清晨得知幕後黑手是方文甫起,楚秉章就感覺怕是要糟,不得不考慮身後事。

  楚雲纓自有令家庇護,無需他費心;楚清棠有未來夫家照拂,前程無憂;孫輩亦有岳家撐腰,即便閒散度日也衣食無憂。

  唯有丁玉竹腹中的孩子,無人可托。

  若生的是女兒倒也罷了,若是男兒,一旦淪為罪臣之子,便永無科舉入仕之望,即便經商,也需背井離鄉,遠走他鄉。

  楚秉章喜愛銀財,卻又最是鄙夷商賈之流,絕不能容忍自己的骨肉淪落至此。

  唯有放妾。

  丁家本是良善人家,況且還有楚清棠這層恩情,定然不會虧待女兒與腹中外孫。

  如此一來,孩子便與楚家再無瓜葛,歸入丁氏族中,即便丁家是商戶,後代亦可讀書科舉,遠比頂著罪臣之子的名頭要好上許多。

  楚秉章一把鼻涕一把淚,苦苦哀求,「棠兒,為父只求你看在骨肉血親的份上,日後讓狀元郎多多照拂他一二。」

  楚清棠本就打算保全丁玉竹母子,如今楚秉章主動辦妥一切,她自然求之不得,默默將放妾書收好,隨即著手為令舒瑤母女謀劃脫身之計。

  她望著楚秉章一瞬蒼老憔悴的模樣,決定再添把火,「父親,與母親和離吧!」

  楚清棠語氣淡淡,卻如天雷滾滾,直炸得楚秉章目瞪口呆。

  他漲紅了臉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是瘋了不成?!」

  楚清棠垂下眼,遮住眼中露出的嘲諷,「父親,你想過沒有,方文甫為何有這麼大的能力來辦這些事?」

  楚秉章一愣,「哪些?不是下毒嗎?還有其他?」

  楚清棠便從兩年前宴會上扣在她頭頂的那碗羹湯講起。

  林文軒的定親退親,死亡;季月娘的美人計;楚文淵管轄內的穿甲匪;楚風南之死;相國寺劫殺以及這次的毒殺張靜嫻。

  這一樁樁、一件件,除卻方文甫的刻意構陷,背後皆隱隱牽扯著令舒瑤與楚雲纓母女。


  「父親,」楚清棠目光銳利,一針見血,「你當真不知,楚雲纓並非你的親生女兒?」

  楚秉章老臉一紅,厲聲呵斥:「胡言亂語……」

  楚清棠早已不耐,直言道,「你即便從前不知,如今也該清楚了。她是誰的女兒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家今日的滅頂之災,一半是方文甫復仇所致,另一半,便源自母親與二妹妹。」

  楚秉章雙眼發直,魂魄仿佛被瞬間抽離。

  他不是毛頭小子,女子是不是處子之身他還能不知道?

  大婚之日與令舒瑤圓房時便已經知道,什麼衝撞,什麼下嫁,什麼儘快完婚,都是狗屁!

  大約是令舒瑤與他人苟且收不了場,拿他填窟窿呢!

  只不過為了家族利益,加上令舒瑤實在貌美,他便生生咽下了這口髒水,與大家一起裝傻罷了。

  只是,只是……

  「這……這與和離又有何干係?」

  楚秉章雖為丁玉竹鋪好了退路,卻依舊寄望於令家出手相助——他替令家遮掩了這麼多年的醜事,令家總不至於見死不救。

  一旦和離,這最後一絲指望也會化為泡影。

  「方文甫背後是參知政事,若令舒瑤母女依舊留在楚家,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如此一來,即便令家、姜大人、梁大人想出手相助,也不敢輕舉妄動。」楚清棠從容蠱惑。

  楚秉章眼中驟然一亮,「棠兒,你的意思是……」

  楚清棠微微一笑,繼續循循善誘,「唯有讓楚家徹底失去利用價值,讓參知政事放棄針對,咱們才有轉圜的餘地。」

  楚秉章眼珠急轉,當即翻身下榻,研磨鋪紙,提筆便寫,口中念念有詞,「如此一來,為父便只有棠兒你可依靠了。等熬過這道坎,明年你出嫁時,為父便是借,也要為你備下十里紅妝,定讓你風光大嫁。」

  楚清棠垂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和離書片刻便已寫好,一式兩份,盡數交到楚清棠手中。

  楚清棠仔細折好,在楚秉章灼灼期盼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行至門口時,卻驟然駐足,回頭問道,「高姨娘離世後,父親為何依舊供養方文甫讀書?」

  一句話,將楚秉章的思緒瞬間拉回十七年前。

  高姨娘「病故」時,方文甫並不在楚府。等他聞訊趕回,只剩空屋一間。

  某夜,楚秉章路過高姨娘生前的院落,心中有鬼本想繞道而行,卻見院中燭火微明,隱約傳來朗朗讀書聲。

  他壯著膽子推門而入,卻見是方文甫。

  楚秉章隨口考了他幾句學問,竟答的有模有樣,心中微覺詫異,便問他為何如此刻苦。

  那時天氣還冷,小小的孩童滿手凍瘡,眼睛通紅,嗓子嘶啞,不知是哭的還是念書累的,只哽咽著道,「阿娘……姨娘曾教導我,一定要好好讀書,方能出人頭地。」

  說罷,方文甫恭恭敬敬跪地,朝楚秉章磕了一個響頭,指天立誓,「章表哥,文甫想讀書。若能繼續求學,文甫發誓,絕不負表哥與姨娘厚望,若違此誓,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時光荏苒,當年的細節早已模糊,唯有那毒誓,依舊清晰地迴蕩在耳邊。

  「我只是看他有讀書天賦,不想就此埋沒罷了,誰知他後來竟為了行商放棄學業……唉,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何用?」

  楚秉章喃喃自語,聲音空洞,滿是懊悔與悵然。

  楚清棠不再多言,挑簾徑直離去。

  三日的時間可以出許多事。

  比如,楚秉章與令舒瑤和離,令家族老大張旗鼓將令舒瑤和楚雲纓從楚府接回了令府。

  比如,丁玉竹拿著放妾書帶著女兒回到丁家,重新落籍歸宗

  比如,大理寺差役上門,傳喚楚秉章與老太太問詢一樁殺人案。

  比如,三皇子蕭景珩正式出發,代皇巡災。

  比如,宮內傳來懿旨:

  「皇后娘娘聞楚家長女清棠、次女雲纓,才德兼備,溫婉知禮。永嘉公主臨近及笄,需良家女伴讀,著即召入宮中,伴公主讀書習禮,以成懿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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