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51章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第151章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2026-10-14 10:28:43 作者: 張莉

  大理寺衙役將方文甫押走後,楚府的下人又開始忙碌起來。

  只不過這回是反著忙——一個時辰前剛掛上去的白布,這會兒又要一匹匹揭下來。

  有人踩著梯子拆門楣上的白綢,有人蹲在廊下把剛紮好的白花拆散,滿院子都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不住地嘆氣。

  楚雲纓緩步穿過迂迴的迴廊,行至宴客廳外,透過雕花窗欞,遙遙望見楚清棠仍端坐在廳中,身姿僵挺,一動不動。

  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卻沒人敢去打擾。

  楚清棠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某處虛空里,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楚雲纓心下放心不下,在廊下焦灼地踱了兩圈,終究尋了個由頭,輕手輕腳掀簾步入堂內。

  「長姐。」




  楚雲纓又放輕嗓音,輕喚了一聲,「長姐,院裡那些撤下的白布,該如何處置?你先前說要留著,可父親覺得已掛過一次,實在不吉利,執意讓人扔去外面。安婆兩頭為難,又見你神思不屬,只好求我來再問問你的意思。」

  楚清棠這才緩回過神,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

  「留著吧,」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子裡那些正在拆白布的下人身上,「沒準馬上就用到。」

  楚雲纓:……

  這話聽著,好像更不吉利吧?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看著楚清棠的側臉,心裡那股擔憂越來越濃。

  「長姐,」她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開口,「今日之事,方文甫被押,嫂嫂也已安穩,本該是圓滿了結,你怎的這般愁緒難消,可是哪裡還有差錯?」

  楚清棠默然不語。

  並非不願說,而是前路茫茫,她自己也尋不到半分頭緒,滿心皆是挫敗。

  她從未懷疑過方文甫加害張靜嫻的心思,那毒藥是真,算計是真,一切謀劃皆是實打實的歹毒。

  

  只不過方文甫向來狡詐,早早備下了兩手打算,毒殺張靜嫻得手是一計,事情敗露,亦是一計。

  成功後的路,清晰可辨,可事敗之後,他又憑何放出「楚家就要完了」的狠話?到了大理寺,他又能使出何等手段,讓整個楚家萬劫不復?

  即便毒殺之事無直接證據指向他,大不了推給楚世昌夫婦頂罪,可難道他還能再栽贓到楚秉章頭上?

  張靜嫻是楚秉章的兒媳,是楚家唯一孫兒的生母,更是鴻臚寺卿的掌上明珠,若無鐵證如山的動機,楚秉章便是膽大包天,也絕不敢行毒殺兒媳這等悖逆常理之事。

  更何況,他說的是楚家覆滅,而非楚秉章一人遭殃。

  這其中的關竅,楚清棠百思不得其解。

  還有方文甫臨走前那句「救想救的人,想離開就趕緊離開」,更是如同一團亂麻,死死纏在她心頭。

  她在楚家想護的人,除了自己,唯有丁玉竹,頂多再加上令舒瑤母女,可該如何救?何時救?是否要救?

  為難的是,脫身之法她雖已尋到,可關家方才啟程,丁澤蘭的回信遲遲未到,落腳點尚無定數,此刻貿然離開,風險陡增。

  且方文甫那番話,分明是察覺了她欲離楚家的心思。

  楚清棠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覺腦中混沌一片,千頭萬緒理不清。

  她自以為算無遺策,設下圈套引方文甫入局,殊不知對方早已站在更高處,將她的算計盡收眼底,不過是冷眼旁觀,肆意嘲弄。

  這份無力感,才是她真正挫敗的根源。這古代權謀心計,遠非她這穿越之人所能輕易揣度。

  「長姐?」楚雲纓見楚清棠繼續失神,更是擔憂。

  楚清棠看著惶惶的楚雲纓,覺得這種事同她講來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便轉了話題,「三皇子最近可有尋你……」

  楚雲纓搖搖頭,「咱們家都這般境地,我與他,早已斷了可能。」頓了頓,又說道,「若一門心思要嫁,頂多落得侍妾。我楚雲纓的皮子還沒賤到那種地步,左右先把要緊的事處理完再說。」

  說到侍妾,楚清棠突然想到她與姜硯之商討的那個法子,雖然聽上去有點損,卻能在根本上解決楚雲纓的身份困局。

  楚家的劫難有一半歸功於令舒瑤,解決了令舒瑤,最起碼能讓趙景澄那條線放棄令舒瑤和楚雲纓這條途徑,那注意力也就能從楚家轉移。


  說不定,楚雲纓與三皇子的緣分,還有轉圜的餘地。

  只是這計策,她還未尋得機會與令舒瑤商議。

  這時,一聲稟告打斷了楚清棠的思索。

  安兒在棉簾外說道,「大姑娘,姜大人來了。」

  楚清棠眼一亮,來的正是時候。

  姜硯之顯然是剛下朝而來,身上還穿著紫羅袍,深紫近黑,壓得那朱紅的門廊都暗淡了幾分。肩上圍著的貂蟬籠巾,一圈黑貂毛皮,厚厚實實地護著脖頸,毛鋒在風裡輕輕晃動,襯得他的臉越發沉肅。

  他挑簾低頭進來,猛地見到楚雲纓,腿腳在門檻上頓了頓,才邁了進來,甚是赫然的拱了拱手,「二姑娘也在。」

  楚雲纓連忙起身斂衽福了一禮,識趣地笑道,「不巧的很,我正要去後院。」行至門口時,又頓住腳步,壓低聲音對姜硯之道,「阿姐心中煩憂甚重,還望姜大人多多開解。」

  說罷,便輕步退了出去,順手將棉簾攏好,將一室靜謐留給二人。

  楚清棠心中積攢的所有疑惑與不安,此刻都盼著姜硯之為之解惑,即便他今日不來,楚清棠也定會去找他。

  唯一隱瞞的,便是方文甫最後的那句。

  一夜未眠,再加上整夜的精神緊繃,心力交瘁的疲憊感如潮水般將楚清棠淹沒。

  她窩在姜硯之懷中,得到片刻的放鬆。

  姜硯之身形微僵,這般親昵的孟浪舉動,讓他極是不習慣,可懷中之人溫軟的身軀貼著他,淡淡的馨香縈繞鼻尖,心底漾開了難以言喻的歡喜,還夾雜著幾分旖旎。

  只是他卻深知楚清棠此刻亟需依靠,連忙斂去心頭的悸動,抬手輕輕環住她的脊背,一邊靜靜聽著她細聲訴說晨起的種種變故,一邊在心底暗自輕嘆,一年後才能成親,中間又會生出怎樣的波折,著實難熬。

  「硯之你說,他去了大理寺怎麼狡辯能牽連到父親?」楚清棠語氣中難得帶有一絲迷茫。

  姜硯之垂眸望著懷中人的發頂,沉吟片刻,「或許,他所說並非在指毒殺張娘子一事。」

  楚清棠猛地抬起頭。

  「他所有一切怨恨起源於高姨娘,故而亦會因高姨娘而了結。」

  楚清棠心中一動,「他當初把高姨娘的棺槨移走,並非只是為了讓死者入土為安?」

  「冤屈未雪,何以言安?」

  「也就是說,他並不只局限於讓楚家人以死告慰亡靈,而是想讓高姨娘之死真相大白?」

  姜硯之點點頭,「怕是如此。」

  「可是……」楚清棠依舊滿心不解,「既然十年前他就已知曉高姨娘是被楚家人所害,為何不早些申冤?他與你相識,你在大理寺卿位職的一年多里,他為何不找你?」

  十年前的方文甫無權無勢,囊中羞澀,彼時距離高姨娘身故已過七年,即便留有屍身,恐怕也再難尋得其他佐證。

  以他年幼微薄之力,貿然去狀告當時身為七品京官的楚秉章,無疑是以卵擊石,根本毫無勝算,興許還會讓打草驚蛇,讓楚家有所防範,以後恐再無真相大白的一天。

  後來,等方文甫勢力強大後,或許是因為時機不對,又或許是那時已與喬元瑜合作,楚家作為重要的節點,不可能任由方文甫告上衙門。

  更何況,估計那時方文甫已經策劃好讓楚家誅九族的連環計,只等楚秉章被下了監牢,上刑一審,過往種種罪行皆會水落石出。

  「如今,他布下的各個算計盡數失利,時間緊迫之下,若我是方文甫,也會選擇以身入局。」姜硯之語氣平靜,卻精準道出方文甫的心思。

  楚清棠緩緩點頭,心中豁然開朗。

  若是方文甫主動認罪,大理寺定會對他設計陷害楚家之事背後所藏著的深層緣由進行查驗。

  如此一來,高姨娘被害案便能曝在陽光下。

  想來他既然敢走出這一步,必定是已經找到了足以證實高姨娘被害的鐵證。

  楚秉章這次在劫難逃,再也沒人能救他……

  「硯之,」楚清棠急急問道,「我父親若是定罪,會受何種罪罰?」

  「抄沒家產,絞刑或流放三千里。」姜硯之沉沉說道。

  「那女眷?」

  「一般不會牽扯女眷,」姜硯之眉頭緊蹙,「怕就怕……」


  又覺得有些危言聳聽,怕嚇到楚清棠,便閉了嘴。

  楚清棠卻明白他的未盡之言。

  大理寺卿是趙景澄的叔叔,且喬元瑜位高權重,判刑又是皇上欽點,若是判個全族流放……

  令舒瑤為了不讓楚雲纓流放苦寒之地,定會和盤托出楚雲纓身份。

  想通這一層,楚清棠才恍然明白方文甫所說「想救的人趕緊救,想離開趕緊離開」這句話的意義。

  先不說楚清棠自己能不能受的住流放之苦,丁玉竹懷有身孕,怕是熬不過去。

  而方文甫只要認罪定活不成,卻也要拉著楚家一同陪葬。真是個一石二鳥,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毒計。

  時間緊迫,楚清棠必須趕緊自救。

  而眼前的姜硯之,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清棠猛地撲進姜硯之懷中,淚水止不住地簌簌滑落,帶著哭腔哽咽道,「姜郎,往後我便是罪人之女,再也配不上你。你我本就未曾真正定下親事,終究是情深緣淺,你忘了我吧,去尋一位門當戶對的名門千金……」

  話雖然說的決絕,可楚清棠卻越抱越緊,半分不撒手。

  姜硯之身子一僵,如遭重擊,可這份震動,並非源於楚清棠提出的分開。

  平日裡,楚清棠雖偶有主動,會做出些略顯孟浪的肢體親近,可他總能察覺,她心底藏著一絲若即若離的疏離,並非表面那般熱烈赤誠。

  可方才那句「情深」,卻如一道暖陽,瞬間照進心底,讓他欣喜若狂。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兩情相悅更快活的事嗎?

  姜硯之反手緊緊將她擁入懷中,連聲調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字字懇切,「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頓了頓,他又沉聲安撫,「大靖律法,從未有官員不能迎娶罪臣之女的條規,你莫怕。」

  「可是,」楚清棠梨花帶雨,淚眼婆娑地望著他,「若是他們執意要將我們這些弱女子流放……」

  「別怕,」姜硯之輕輕捧起她的臉,指尖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珠,觸感微微刺癢,卻滿是溫柔,

  「只要不是謀逆大罪,按律絕無禍及女眷的道理。他們若是敢違律妄為,我身為言官,自有言官的職責所在。只是……」他眉頭再度皺起,語氣沉了幾分,「伯父那邊,怕是方文甫準備充分,難以迴轉。」

  楚清棠咬著唇,「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若是父親真的做下這等惡事,我身為女兒,唯有滿心羞愧。姜郎,」她抬眸,楚楚可憐地望著他,「只要他們不遷怒我們這些小輩,我定會拼盡全力,護好身邊之人。」

  對於她的依賴,姜硯之心中的激盪無處表達,只能緊緊壓下,安慰道,「棠兒放心,我這邊的事進展順利,很快便能初見成效。只要撐過這幾日,令舒瑤母女再無利用價值,你們便能安穩下來。剩下的朝堂紛爭,有我在,自然不會再牽扯到你身上。」

  姜硯之目光熱切,語氣真摯,扶著她雙臂的手掌,隔著薄薄衣料,仍能感受到滾燙的溫度。

  他全然沒了平日的端方持重,倒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赤誠又熱烈。

  楚清棠心中清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姜硯之早已為她做了太多。

  朝堂之上暗潮洶湧,三股勢力相互傾軋,一步踏錯便會葬身權力旋渦。

  他既要守住純臣言官的孤傲風骨,又要在暗中不動聲色地為她謀一條生路,其中艱險,不言而喻。

  所幸一切進展順利,只待三皇子巡災之日,便是收網清算之時。

  其實這本與姜硯之毫無干係。他大可不用顧及楚家這個爛攤子,尋個有助力的岳家,安安分分做個純臣,按部就班便能位極人臣。

  可他甘願以身犯險,布下這步步精密的棋局,樁樁件件,全都是為了楚清棠。

  那樣一個素來迂腐刻板、恪守禮教的男子,竟為了她,摒棄堅守半生的規矩教條,捧出一顆滾燙真心。

  這份深情,讓楚清棠愧疚難當。

  若她真心想與他相守一生,哪怕情意摻假,憑她的心性,也能演上一輩子。

  可她自私又虛偽,從始至終,都在欺騙眼前這個對她掏心掏肺的人。

  她早已厭倦了這步步為營、爾虞我詐的日子,只想求得清淨自在,再也不願終日提心弔膽,讓一把利刃懸在頸間。


  所以,她終究不能與他相守。

  楚清棠心頭一酸,踮起腳尖,輕輕在他臉頰印下一吻。趁他怔愣失神的剎那,佯裝羞澀,轉身快步跑出了宴客廳。

  只是背過身的瞬間,她心中只剩無盡酸澀與羞愧。

  對不起,姜硯之。

  等我離開之後,你便尋一位知冷知熱、心意相通的女子,安穩度此一生吧。

  我這樣滿身算計、薄情寡義的人,不值得你傾心相待。

  楚清棠心情沉到了谷底,壓抑又煩悶。

  她一路行至凝香苑,見到楚秉章,臉上再無半分父女溫情,只剩冰冷決絕,開口便擲地有聲,「父親,你與母親和離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