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審訊策略被稱為「離間性囚徒困境」,大概意思為一種利用信息隔離與邏輯歸謬的心理審訊戰術。
審訊者通過構建「多數指認」的假象,迫使被質問者陷入兩難:要麼接受對自己不利的邏輯推論,要麼通過供出真兇來推翻這一推論,以自證清白。
楚清棠想要在最短時間內快速得到有用信息,就需要用這種審訊手法。
杏娟看到渾身是血的夏雨嚇得渾身顫抖,而另外兩人雖面露懼色,更多的是迷茫與不解。
楚清棠對著三人冷冷說道,「少夫人遭人謀害,兇手便是夏雨,她如今只肯承認有幫凶,卻拒不指認是誰。你們三人與她同住一處,嫌疑最大,這幫凶,定然就在你們之中。」
三人頓時被嚇得面無人色,剛要上前辯解,卻被春山厲聲呵住。
楚清棠走到第一個跟前,「杏娟,是你吧?」
「不不不,大姑娘,冤枉啊!」杏娟拼命搖頭。
楚清棠沒理她,走到第二個,「那是你?」
「……絕不是奴婢!」
楚清棠看向第三個,那丫鬟臉白得像紙。
「既然前兩個都不是,那肯定就是你了,春山,上刑。」楚清棠指向夏雨,「打得與她一樣。」
夏雨眉頭一皺,不明白楚清棠在搞什麼鬼。
那丫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喊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楚清棠充耳不聞,只冷眼看向另外兩人,語氣狠絕,「若是她被打死卻還不交待,那就說明不是她。再接著打你們兩個,直到吐口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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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第二個丫鬟的心理防線。
她猛地抬起頭,手指死死指向夏雨,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大姑娘!我、我前兩日夜裡,親眼看見夏雨偷偷鑽進了昌二爺的屋子!」
楚清棠本來就不相信夏雨是獨自行動,要麼是楚府內有能隨意出入的接頭人,要麼是夏雨私下外出聯絡。
只是但凡有行動,終究會留下蛛絲馬跡。
她賭的就是這個。
若是這批人沒見過,便再換一批嚇唬。
總有眼尖的、總有心思活絡的,總有人為了活命,什麼都肯說。
這不,這便有了效果。
一旁的采苓既心驚,又疑惑,西院眾人乃至丁姨娘,平日裡與楚世昌素來毫無瓜葛,她實在想不通,楚世昌為何要布下這等毒計,謀害少夫人。
可楚清棠卻知曉。
楚世昌這些日子表現得太過安分,安分到她都幾乎將此人拋之腦後,甚至得知丁姨娘懷有身孕後,還主動向楚秉章請辭,稱要返回刺州,連行李都已收拾妥當,打算年前動身。
沒想到也是終於搞了個大的。
楚清棠想要的是利用這機會把方文甫套進去,斷了他興風作浪的能力。
楚世昌骨頭軟,或許可以用刑將口證打出來。
但方文甫那樣的人,絕不可能直接與楚世昌這種蠢貨聯絡,中間必有傳話之人。而夏雨那邊,看樣子是寧死不肯開口。單憑間接人證,根本動不了方文甫分毫。
該怎麼讓方文甫自己跳出來呢?
正想著,楚雲纓身邊的紅葉急匆匆趕來,附在楚清棠耳邊低語,「昌二奶奶去了凝香苑,奴婢來時,她正大聲嚷嚷,西院的事,老爺怕是已經知道了。」
出事之初,楚清棠讓安兒去找安婆時順便通知了令舒瑤,讓她暗中守好凝香苑。還特意交待,不管有什麼狀況,萬萬不要打草驚蛇。
如此,才有了紅葉此刻趕來報信。
楚清棠垂頭一笑。
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
她略一思索,一條引蛇出洞的計策已然成型。
………分界線……
自傍晚起,白慧便一直留意著西院的動靜。
她藏在暗處,盯著那扇門,直到看見采苓急匆匆地跑來,又急匆匆地叫來楚清棠——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稍稍落了地。
一個月前,楚世昌突然迷上了賭博。
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後來越陷越深,等回過神來,已經欠了一屁股債。
債主是個自稱杜威的人,生得斯文,說話也客氣,可那雙眼珠子轉起來,跟毒蛇吐信似的。
「二爺,」杜威把欠條往桌上一拍,笑得和氣,「我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知二爺願不願意聽?」
楚世昌知道自己陷進圈套,可雖恨極楚清棠,恨不得她去死,但真要讓他參與殺人,他沒那個膽子。
杜威像是看穿了他,慢悠悠把欠條收回去,嘆了口氣,「要不……我去刺州找楚大人要?」
楚世昌的臉瞬間白了。
恰逢丁姨娘有孕,尚不知男女,楚秉章就認定是兒子,滿心歡喜等待,對他卻越發不耐煩。
楚世昌心裡清楚,自己再沒有留在京城的藉口了。
他咬了咬牙,應下了那樁事。
杜威說,此事天衣無縫,或可一舉讓楚清棠永無翻身之日。
而此時,白慧為了確認張靜嫻確死,又耐著性子在門口的暗處等了許久,直到隱隱聽到了屋內傳來的幼兒啼哭聲。
這一刻,白慧這才確定,張靜嫻是真的死了。
可外面被楚清棠的人圍得死死的,根本出不去,與楚世昌商議後,便來到凝香苑,將張靜嫻死亡的消息告知楚秉章,想趁亂出去找杜威。
果不其然,就在楚秉章與丁姨娘匆匆來到西院後,只聽楚清棠站在庭院中,沉聲宣告,「少夫人不幸離世,楚府即刻舉喪!」
府中頓時炸了鍋——丁玉竹動了胎氣,楚秉章驚懼交加當場暈倒,吳神醫剛扎完這個的針,又被拉去治那個,忙得腳不沾地。
令舒瑤還算沉穩,有條不紊地安撫府中眾人,穩住局面,同時派人外出採買喪葬所需物品。
白慧本想跟著採買人員外出,卻被令舒瑤扣下主持其他活計,而府外的護衛卻一直沒撤,楚世昌亦出不去,急得二人團團轉。
既怕夏雨將他倆出賣,又怕事情不按預想發展。
直到寅時初,令舒瑤才一臉倦色的與她說道,「嫂嫂,還需煩請你將吳神醫送出府。吳神醫此番辛苦,嫂嫂定要多多禮待。」
白慧這才尋到機會出府與杜威聯繫,將自己所得消息趕緊透露出去。
其實,她心中是有些疑慮,因為自從楚清棠宣布張靜嫻離世的消息後,她一直再未見過楚清棠。
所有關於「讓夏雨替丁姨娘背鍋」的消息,都是她偷聽安兒和令舒商議時得的。
或許是楚清棠一直在試圖說服夏雨?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楚清棠,早已不在府內。
她換了小廝衣裳,混進採買人員中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楚府。
既然是方文甫的手筆,府外定有他的眼線。她要脫身,就得掩人耳目。
楚清棠深知,單憑自己是扳不倒方文甫的。
所以,她需要去找幫手--姜硯之。
等姜硯之找來沈峰與文博會,幾人商議好計策,大理寺衙役分批進到楚府埋伏好後,天已微亮。
方文甫踏進楚家時,楚清棠剛剛歸來換好衣服,髮髻都來不及梳整。
而方文甫偏執多疑的同時又孤傲自負,就是這麼擰巴的性子才讓楚清棠的計謀成功。
此刻,他站在廳中,面無表情地環視著將自己團團包圍的大理寺衙役,最後把目光落在楚清棠臉上,
「清棠侄女,這是何意?」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文博會冷肅開口,「方公子,你方才的供述本官已聽得清楚。況且楚世昌已經全部招認,只要你的隨從——」
話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亂響,夾雜著慘叫聲。
片刻後,一個衙役匆匆跑進來,臉色難看,
「大人,那隨從功夫極好,近十個弟兄都沒圍住……跑了。」
文博會臉色微變。
方文甫「唰」地展開扇子,輕輕搖了兩下,「文大人,方某剛才全都是信口胡謅,做不得數的。這……不能算有罪吧?」
楚清棠笑了笑,「表叔,」她不疾不徐地開口,「話雖如此,也要看張大人信不信?」
方文甫搖扇子的手頓了頓。
楚清棠繼續對文博會說,「文大人,他方才親口認罪,哪怕此刻物證不足,也不能任由殺人疑犯逍遙在外吧?」
「那是自然。」文博會點頭,「肯定要收監查驗,待拿到物證再行審理。」
「如此甚好。張大人定會想辦法尋到物證的。」
方文甫就站在那兒,靜靜看著這倆人一唱一和,臉上沒什麼表情。
待衙役上前拿人時,楚清棠起身走過去,附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若是表叔想通過大理寺公開楚雲纓的身世,侄女勸表叔三思。一個平民百姓知曉皇家秘事,只會讓趙景澄更加立位不正罷了。到那時,表叔想自救怕都沒機會了。」
她以為方文甫會驚訝她知曉真相。
可並沒有。
方文甫只是偏過頭,沉沉看著她。
片刻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算計,沒有陰鷙,甚至沒有一絲她熟悉的那些東西——只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鬆。
楚清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楚清棠,」方文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自以為聰明,卻沒想過——或許去大理寺,我才是甘之如飴?」
楚清棠愣住了。
方文甫低下頭,湊到她耳邊,氣息溫熱,話卻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楚家馬上就要完了。你想救的人,趕緊去救。若是想離開,就趕緊離開。」
楚清棠瞬間瞪大眼睛。
「還有——」方文甫退後一步,看著她那張煞白的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皇后,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們,好自為之吧。」
他整了整衣襟,轉身走向門口的衙役,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她,「保重,有緣再見。」
說完,他沒做任何反抗,順從地跟著大理寺的人走了。
順從得讓楚清棠渾身汗毛倒豎。
靠!搞什麼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