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氣片嗡嗡響,像一台老式收音機在調試頻道。裴雲棠蹲在角落,手指捏著螺絲刀,把電腦主機的散熱口重新擰緊。女孩縮在沙發里,眼睛盯著屏幕,不敢動。她剛被送來時,連門都不敢出,現在只敢在屋子裡走三步,去洗手間,再回來。
「別怕,」裴雲棠說,聲音輕得像怕驚了窗台上的灰,「它只是熱。」
她沒抬頭,但女孩點了點頭,手指悄悄從膝蓋上挪開了一寸。
電腦重啟,屏幕亮起。裴雲棠順手把U盤插進USB口——是昨天在雜物間撿的,卡在暖氣片後頭,標籤貼著「給昭昭的生日禮物——2021.10.17」。她記得那天。婚禮。捧花。她偷偷塞進去的,以為沈昭會收下,會帶在身邊,像護身符。
她沒想過它會回來。
視頻自動播放。
畫面是天台。風很大,吹得婚紗裙擺翻卷。沈昭沒戴頭紗,頭髮被吹亂,但臉很乾淨。她沒哭,也沒笑,只是看著鏡頭,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雲棠,」她說,「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終於敢自己開一次門了。」
裴雲棠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動。她記得那天,她站在花束後面,手心全是汗。她想說「別走」,可喉嚨像被膠水黏住。她只敢把U盤塞進去,連一句「保重」都沒說。
「別怕他們,」沈昭繼續說,「你比他們乾淨。」
視頻里,她輕輕笑了下,眼角有點紅,但沒掉淚。然後她轉過身,背對鏡頭,朝天台邊緣走去。風更大了,裙擺像翅膀。
她開始哼歌。
聲音很小,斷斷續續,像怕吵醒誰。
是那首搖籃曲。母親生前常唱的。裴雲棠小時候發燒,她就坐在床邊,一邊拍,一邊哼。後來母親走了,那首歌也跟著消失了。沒人再唱。
裴雲棠沒動。她盯著屏幕,手指懸在暫停鍵上方,抖得像風裡的紙。
女孩悄悄挪過來,坐在她腳邊,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她腿上。
裴雲棠沒推開她。
視頻結束,屏幕變黑。
她拔下U盤,放進抽屜最裡層,關上。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什麼。
然後她站起身,沒看電腦,沒看女孩,也沒看窗外。她走向大廳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三秒。
門鎖是舊的,轉軸有點卡。她以前總怕它響,怕別人聽見。
現在,她用力一擰。
「咔噠。」
門開了。
大廳里,七個女孩正圍在桌邊,低頭吃飯。沒人說話,勺子碰碗的聲音很輕。她們抬頭,看她。
裴雲棠沒笑,也沒哭。她只是說:
「明天,我們起訴裴氏的『女性信託基金』。」
沒人應聲。沒人鼓掌。沒人尖叫。
一個女孩把勺子放下了。另一個,悄悄擦了擦眼角。
裴雲棠走回房間,關上門。她從抽屜里拿出U盤,放在床頭柜上。旁邊是那本舊相冊——裡面全是她畫的鋼琴,琴凳底下,總藏著一支錄音筆。
她翻開相冊,翻到第一頁。
那張畫,是她七歲畫的。鋼琴上,坐著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的臉,被鉛筆塗黑了。
她盯著那團黑,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鉛筆,輕輕擦掉。
露出一張臉。
是沈昭。
她沒哭。只是把鉛筆放回筆筒,轉身去洗了手。
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
窗外,風颳過鐵皮屋頂,捲起一片枯葉,貼在玻璃上,像一張被遺忘的紙條。
她沒去揭。
第二天清晨,林硯秋的監獄放風時間,她站在鐵柵欄邊,手裡捏著一張列印紙——是周予白今早送來的。
標題:《「鳳凰計劃」啟動:裴氏信託基金資金流向圖(2021.10.17)》
她沒看內容。
她只是盯著落款處,那個被紅筆圈出的簽名。
陳暮。
她笑了,第一次,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像終於聽見女兒彈完一首完整曲子的笑。
她把紙折好,塞進內衣口袋。
轉身,走向醫務室。
護士問:「今天要吃藥嗎?」
她搖頭:「不,今天我想見一個人。」
「誰?」
「沈昭。」
護士愣了下:「她不是……逃婚了嗎?」
林硯秋沒回答。
她只是望著窗外,陽光照在鐵柵欄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影子,像琴鍵。
她輕聲說:
「她沒逃。她只是,等他跪下來的時候,能聽見掌聲。」
走廊盡頭,一扇門緩緩關上。
門縫裡,掉出一張地鐵卡。
卡面磨損,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你愛的不是她,是她替你活成的樣子。
風從走廊盡頭吹來,捲走那張卡。
它飄過鐵柵欄,飄過草坪,飄進一輛停在遠處的黑色轎車裡。
車裡,裴硯川低頭,看著掌心。
那張卡,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西裝內袋。
他沒動。
只是把車窗,緩緩降下。
外面,是沈昭母親的墓園。
雪松下,土還是新的。
風一吹,露出一點藍色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