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房間內,陸司宇仍抓著宋梨,腳步虛浮地往床邊退。
宋梨順著他的方向側過身體,等他膝彎撞上床沿,才抬手推向他的肩膀。
陸司宇失去支撐,仰面摔進床里,胸口發出一聲悶響。
那隻手仍扣著她的右手腕骨。
「別走。」
「鬆開。」
宋梨嘗試掰開他的小指,剛撬開一根,剩下幾根便重新扣緊。
繼續硬扯,先受傷的只會是她。
她看著腕部越來越深的紅痕,停了兩秒,語速隨之放慢。
「鬆手,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
「你不是想聽解釋嗎?」
陸司宇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
「什麼解釋?」
「畫展那件事,還有我為什麼變了。」
他的力道果然鬆了些。
「你現在說。」
「門外都是人,你想讓所有人一起聽?」
宋梨朝門邊偏了偏臉。
「先放手,我把門鎖上。」
「你不走?」
「不走。」
最後兩根手指離開腕骨時,宋梨立即抽回手,轉身拉開房門。
陸司宇反應慢了半拍,伸出去的手只勾到她一截衣袖。
「宋櫻!」
宋梨甩開衣料,退到門外。
「別給我耍酒瘋。」
房門從外面合上,她走出兩步,才發現三樓樓梯拐角立著一個人,露出半截黑色衣角。
眨眼間樓梯上已經空了,宋梨以為是看錯了,沒再停留,新鋪的薄絨地毯吞掉腳步聲,她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門落鎖後,她捲起衣袖。
腕骨周圍浮著一圈紅痕,拇指剛碰上去,疼得她立刻縮回手。
宋梨去洗手間洗了兩遍手,又把沾著酒氣的衣服換下來。
找管家拿了冰袋用毛巾包住,在腕部敷了十分鐘,皮膚上的灼痛才慢慢退下去。
她從衣櫃裡取出下午帶回來的紙袋。
寄存櫃標籤已經撕碎,外包裝也丟在了路邊垃圾箱裡,袋中只剩攝像頭,存儲卡與獨立解密器。
宋梨將設備固定在書桌角落,鏡頭同時覆蓋床鋪與房門。
「本地寫入正常。」
她拔掉網線,再次檢查設備頁面。
「斷網運行正常,狀態燈關閉。」
紅外模式開啟後,鏡頭藏進桌邊擺件的陰影里,從床上只能看見一塊不起眼的黑色外殼。
宋梨加密存儲卡,隨後按下錄製鍵。
主燈熄滅,房間沉入黑暗,設備沒有亮起任何可見標識。
凌晨十二點半,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嗡鳴,高頻的震動順著皮膚直達神經。
宋梨在黑暗中倏地睜開眼,呼吸變得急促。
她第一反應是看向房門的方向。
門嚴絲合縫地關著,門把手沒有被轉動過的痕跡。
她緩了幾秒,翻身躺回枕頭,任由困意重新襲來。
凌晨兩點,第二次震動如期而至。
連續數日被九十分鐘一次的震動切斷睡眠,她的身體已經疲憊到了頂點。
腕錶貼著皮膚震了許久,宋梨的呼吸依然綿長,沒有醒來的跡象。
兩點二十七分,被角向下滑落。
宋梨撐著床沿坐起來,雙眼半睜著,視線落在房門方向。
她赤腳下床,摸到門鎖內側的逃生撥片,再將把手向下壓去。
鎖舌退回,一股沉冽的香氣,順著門縫鑽進房間。
宋梨站了幾秒,隨後拉開房門。
白皙的腳踏在淺駝色的薄絨地毯上,隔絕了大理石地板的冰涼,也沒有任何擺件擋路。
走廊兩側新換的壁燈散著暖光,燈座內嵌的香片將氣味均勻地烘進空氣里。
二樓這一段還只是若有似無的一縷,等她赤腳踏上樓梯,每上一級台階,沉香的木韻便厚重一分,龍腦的冷銳也隨之清晰,像一條看不見的線,一寸一寸將她往三樓牽引。
主臥的門依舊留著窄縫。
宋梨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
陸司卿靠坐在床頭,墨黑色真絲睡袍只松松系了一道,領口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膛。
他已經等了許久。
宋梨停在他面前,失焦的雙眼朝向那股氣息最濃的位置。
「抱。」
「想讓誰抱?」
「你。」
她伸出雙手,在昏暗裡摸索,指尖碰到他肩膀後,整個人便朝前靠去。
陸司卿接住她,將人帶進懷裡。
宋梨把臉埋進他頸側,順便蹭了兩下。
沉香的醇厚中夾雜著龍腦的清冷,那道獨屬於他的氣息終於將她徹底包裹住,原本發涼的手指慢慢鬆開,貼在他胸前。
那種能夠撫平所有狂躁和疼痛的安寧感,再次漫過陸司卿的全部感官。
他將她往自己懷裡用力帶了帶,聲音極低,沙啞得厲害。
「乖。」
宋梨順著他的力道,膝蓋壓上床沿。
纖細的小腿跨過他結實的大腿,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腿上,寬鬆的居家褲腿卷到了膝蓋上方。
她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嚴絲合縫地貼合著。
體溫透過幾層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斷地傳導過來。
陸司卿掌心沿著她的小臂向下,碰到腕骨時停在那裡。
昏暗燈光下,那圈紅痕仍舊清楚。
「誰弄的?」
宋梨想縮回手,卻被他托住手掌,避開了傷處。
「疼。」
「我知道疼。」
陸司卿看著那圈指印,拇指沿著邊緣量過一遍。
「臭。」
「他臭?」
「酒臭。」
胸口堵了一晚的煩躁終於散開少許。
陸司卿把她受傷的手放到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腰。
「以後別扶他。」
宋梨含糊地應了一聲。
「也不許讓他抓。」
她沒再回應,睏倦地靠著他,呼吸逐漸恢復平穩。
陸司卿視線落在她腕骨上那圈紅痕,眉心慢慢擰起。
他小心地將懷裡的人放到床上,確認她睡得沉穩後,才起身下床。
臥室連著的衣帽間盡頭有個獨立的醫藥櫃,陸司卿推開門,從溫控櫃第二層取出活血化瘀的藥膏。
回到床邊蹲下,將她受傷的手輕輕托起。
擰開藥膏,擠出一點在指腹,繞著紅腫的地方一點點推開。
宋梨皺了皺眉,似感受到了涼意,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
「乖,馬上好。」
他壓低聲音哄著,另一隻手覆在她額前,拇指輕輕摩挲。
待藥膏完全吸收後,他才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隨後他輕手輕腳地上床,宋梨似有所感,將頭埋在他胸前,大半個身子都趴在他身上。
凌晨三點半,沒有受傷的左手上,腕錶第三次震動。
陸司卿睜開眼,拇指已經按住側面的關閉鍵。
震動只響了不到兩秒。
宋梨皺了皺鼻尖,額頭貼在他胸前換了個位置,沒有醒來。
「九十分鐘一次?」
懷裡的人聽不見,也給不了答案。
陸司卿摸過錶帶,按滅屏幕,把腕錶從她手腕上取下,放到床邊。
房內只剩兩道錯落的呼吸。
陸司卿沒有再睡,懷裡這份安穩來得太短,他捨不得浪費。
凌晨四點,宋梨的呼吸開始變淺,睫毛輕輕發顫。
陸司卿鬆開扣在她腰間的手臂,站起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半夢半醒間的失重感讓宋梨抬手亂抓,手指攥住他睡袍前襟,許久不肯鬆開。
「乖,睡吧,我送你回去。」
她似聽見這句話,指尖慢慢失去力道。
陸司卿抱著她回到二樓,手肘壓下門把,將客房門推開。
走廊透進來的光落在床邊,他把宋梨放回枕頭,又拉過被子蓋住她的肩膀。
準備起身時,他的視線掠過書桌。
角落裡有件不起眼的黑色設備,鏡片接住門外的一點光,又迅速暗下去。
陸司卿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看了兩秒。
鏡頭正對床鋪,也完整覆蓋了房門。從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開始,所有動作已經全部寫進存儲卡。
陸司卿替宋梨掖好被角,隨後走到書桌前,俯身靠近鏡頭。
清冷俊美的臉出現在取景範圍中央。
他隔著鏡片看向明早醒來的宋梨,唇邊浮起很淺的弧度。
修長的手指抬起,停在鏡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