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醫院,西樓檔案庫。」
阮星挽捏著那片泡爛的紙,指腹沾上潮濕的墨灰。紙角已經捲曲,唯獨「西樓」兩個字還勉強完整,像有人故意留下了一條不肯斷掉的線。
沈硯當即調出舊醫院資料。
「醫院在七年前停用,後來被併入新院區。西樓檔案庫早就封存了,紙質檔案據說已經全部轉移。」
「據說?」阮星挽抬起臉。
沈硯翻動通訊器,聲音沉了下去:「接管檔案的人姓蔣,退休前是舊醫院檔案管理員。現在還住在附近。」
傅京辭從她手裡接過封存袋,隔著透明膜看了片刻,轉身對沈硯道:「帶上原件,去找他。」
車在舊城區繞了兩次。
第三個路口時,阮星挽指向左邊:「應該往右。」
沈硯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頓。
傅京辭側過臉:「你確定?」
「我對這片路很熟。」她語氣篤定。
車駛入左側巷子,十分鐘後停在一堵灰牆前。
牆後是廢棄醫院的舊門診樓,鏽蝕的鐵牌被風吹得來回撞擊,發出刺耳聲響。阮星挽下車後站在原地,試圖辨認來路,轉了兩圈,最後又回到了傅京辭身邊。
「這裡和檔案庫不是一個方向。」
「你剛才說熟。」
「熟悉地迷路,也是熟悉。」
傅京辭沒拆穿她,只讓人推來輪椅,自己坐下後伸手:「跟著我。」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
男人的指腹帶著薄薄的繭,握住她時力度很穩,像提前替她記住了每一道彎。
舊檔案館位於門診樓後側,窗戶被木板封住,門鎖上結著一層灰。蔣管理員六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開門後先看了眼傅京辭,又把視線落到沈硯手裡的封存袋上。
「舊檔案早就沒了。」他說,「你們來晚了。」
阮星挽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去。
屋內有紙張受潮後發出的霉味,牆角堆著幾隻空木箱,箱底卻沒有灰。有人近期搬動過。
她抬手碰了碰門邊掛著的舊銅牌。
銅牌上刻著檔案室編號,背面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劃痕。靈眸隨著心率穩定開啟,金色紋路穿過銅層,浮出一段極短的舊影。
十二年前,蔣管理員曾用這枚銅牌開過西樓庫房。
可那道舊影的時間停在三年前。
檔案轉移之後,他還進去過。
阮星挽收回目光,把銅牌放到掌心掂了掂。
「檔案轉去哪了?」
「新院區。」
「新院區沒有接收記錄。」
蔣管理員面色微變,很快又垂下眼:「那我就不知道了。醫院換過好幾任負責人,我一個退休的人,哪裡記得清楚。」
阮星挽將銅牌遞還給他:「這東西挺舊,賣嗎?」
「醫院的東西,不賣。」
「剛才你還說檔案都轉走了。」
蔣管理員的手停在半空,銅牌邊緣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傅京辭看向他,眼底沒有情緒。沈硯往前半步,擋住了門口。
阮星挽卻往旁邊讓開,像是突然失去興趣。
「算了。我們回去。」
蔣管理員明顯鬆了口氣。
她走出幾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了,阮家最近準備高價回收十二年前舊醫院的紙質檔案。只要能證明檔案屬於阮家舊案,價格可以翻三倍。」
屋裡的空氣停滯了一下。
蔣管理員手裡的茶杯沒有放穩,杯底撞在桌面上,茶水沿著指縫淌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也只是聽說。」阮星挽彎了彎唇,「不過阮家出價很高,檔案若真被人藏著,應該有人願意拿出來。」
她轉身繼續走。
身後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
「你們要查什麼?」
阮星挽停下,卻沒有回頭。
「查十二年前同一時段出生的兩名女嬰。」
蔣管理員的呼吸亂了一拍:「那批檔案已經轉走,和我無關。」
「阮家要的是原件。」她慢慢轉身,「蔣先生,你手裡若真的什麼都沒有,為什麼聽見阮家的名字就開始出汗?」
男人用袖口擦著掌心,臉上的褶皺擠在一起。
「檔案真的轉走了。」
「轉去哪?」
「我說了,我不知道!」
他聲音陡然拔高,門外的鐵牌也在這時被風撞響。阮星挽盯著他的鞋底,沾著一層淺黃色粉塵。
舊醫院西樓地面鋪的是灰白水泥,只有廢棄庫房外側刷過黃漆,粉塵顏色才會發黃。
她沒有繼續追問,帶著傅京辭離開檔案館。
走出門診樓後,阮星挽將銅牌塞進封存袋。
「他撒謊了。」
「看出來了。」傅京辭道。
「你的人能查到庫房?」
「已經在查。」
沈硯的通訊器很快響起。他接通後聽了幾秒,臉色微變:「傅爺,廢棄庫房在西樓地下,入口被醫院舊設備擋住。管理員三年前申請過一次臨時維修通行。」
傅京辭看向阮星挽:「現在進去?」
「去。」
地下庫房的鐵門被兩名隨行人員撬開。
潮冷的氣息撲到臉上,混著消毒水殘留的酸味。頭頂燈管只亮了半截,昏黃光線落在成排木架上,紙箱受潮後鼓起,邊緣爬滿霉斑。
沈硯帶人逐箱查看。
阮星挽卻走到了最里側。
一隻舊木櫃貼牆擺著,櫃腳周圍堆滿廢棄床單。她蹲下去,掌心抵在櫃板上,靈眸中的金色紋路沿著木材緩慢鋪開。
普通木板之下,竟藏著一層薄薄的金屬夾層。
她取出隨身薄片,沿櫃底縫隙划過。
咔。
暗扣彈開。
一隻深褐色文件袋從夾層里滑出來,封口處蓋著醫院舊印。袋角沾著乾涸的暗紅色蠟痕,封條雖已發脆,卻沒有被拆過。
傅京辭的輪椅停在她身側。
「先別打開。」他說。
阮星挽看著封條:「你怕裡面是假的?」
「怕裡面的東西會讓你把所有懷疑都算到阮家頭上。」
她將文件袋放到留影台上,先拍下封條和編號,才小心拆開。
最上面是一張護理牌調動記錄。
十二年前,兩個女嬰在同一時段被臨時調換護理牌。
一名女嬰原登記為阮家血脈,另一名女嬰的出生信息被塗去大半。調動申請欄里,寫著同一個名字。
梁秀琴。
簽字人不是阮家父母,也不是阮家任何一名正式管事。
是當年負責夜班護理的臨時護工。
阮星挽的指甲壓住紙頁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阮家確實可能知道,但這份記錄還不能證明是阮家指使。」
傅京辭看著她,沒有替她下結論。
「先找到梁秀琴。」
「我同意。」
沈硯立刻收好檔案,安排人封鎖庫房和檔案館。
傅京辭推著輪椅轉身,阮星挽跟在他旁邊。出口台階被坍落的磚塊遮了一半,她的視線因靈眸反噬仍有些發花,腳尖踩空時,身體朝前一晃。
一隻手握住了她。
傅京辭從輪椅上站起,掌心牢牢托住她的手腕。
「台階在右邊。」
「我看見了。」
「你看見的是牆。」
阮星挽順著他的力道轉彎,肩側擦過他胸前。冷杉氣息壓近,男人沒有催她,只把她的手從腕間換到掌心,帶著她一步步走出昏暗的庫房。
通訊器在此時震動。
沈硯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梁秀琴的現居地址查到了。她願意見阮小姐,但有一個條件。」
阮星挽停住腳。
「什麼條件?」
「只允許你一個人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