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允許我一個人?」
阮星挽看著通訊器,指腹在邊緣輕輕摩挲。剛才從庫房帶出的霉味還沾在袖口,和傅京辭身上的冷杉氣息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沈硯在另一端補充:「梁秀琴說,她不信阮家的人,也不信傅家的人。」
「她倒是分得清楚。」
阮星挽收起通訊器,轉頭看向傅京辭:「我答應她。」
男人眉心輕動。
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見面地點由她定,時間也照她說的來。不過我會把地點改掉。」
「她未必同意。」
「她既然主動聯繫,就說明她想要錢,或者想要保命。只要給她一個能安全說話的地方,她會來的。」
阮星挽將舊醫院檔案的照片調出來,放到桌面上。
「舊街茶館,後門通巷,二樓有兩個出口。三組攤販分別守住茶館正門、後門和斜對面巷口。有人靠近,立刻留下影像。」
傅京辭盯著她:「你準備帶多少人?」
「明面上一個都不帶。」
「暗處?」
「你的人可以藏遠一點。」
這句話落下,男人的指腹在輪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也在暗處?」
阮星挽抬手將照片收回:「你可以不去。」
傅京辭望著她,沒接這句話。
半個時辰後,舊街茶館二樓。
賣糖糕的攤主守在門口,修傘老人坐在斜巷,挑擔賣茶的婦人則坐在後門邊。三人看似各忙各的,桌面下卻都藏著留影器。
阮星挽把一枚小巧錄音裝置貼在桌板底部,又將茶壺轉了半圈,讓壺嘴正對後門。
她做完這一切,才發現傅京辭坐在隔壁包間門後。
「你不是說暗處?」
「這裡夠暗。」
「輪椅也能藏?」
「你剛才沒看見我。」
阮星挽的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下。
男人今日沒有坐那把傳聞中的電動輪椅,黑色長褲垂落,膝蓋以下被布料遮住,姿勢自然得看不出異常。她眨了眨眼,心裡掠過一個念頭。
【這男人演殘疾演得太像,連我都快信了。】
傅京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攏。
阮星挽忽然轉臉:「你坐得挺穩。」
「怕你認錯路,沒人把你帶回來。」
她盯著他兩秒,扭頭坐回茶桌邊:「少管我。」
一盞茶還沒涼,樓梯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深灰舊外套的女人走上來,頭髮花白,手裡攥著一隻磨舊的布包。她沒有坐下,先檢查了窗邊和桌底,連茶壺都看了兩眼。
「你是阮小姐?」
「是。」
「傅家的人呢?」
阮星挽端起茶盞,熱氣擦過眼睫:「這裡沒有傅家的人。」
包間門後,傅京辭無聲抬眼。
梁秀琴拉開椅子坐下,手掌緊緊壓著布包:「檔案是你們找到的?」
「我找到的。錢也由我出。」
「阮家會放過你?」
「他們放不放過我,和你要說的事無關。」
茶水沿著杯壁晃出一圈漣漪。梁秀琴盯著她看了很久,才從布包里取出一張褪色照片。
照片上是十二年前的舊醫院護理站。
兩隻嬰兒車並排放著,護理牌被人翻到背面。照片邊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只露出半張臉。
「那天夜裡,有人給了我兩塊護理牌。」梁秀琴說,「她讓我把牌子換掉,再把其中一個孩子送去另一間病房。」
「誰給你的?」
「我只負責做事。」
阮星挽沒有催她,只拿起茶壺替她續水。
梁秀琴的視線落在她手背上,喉嚨滾動了一下:「名單也是她給的。寫著兩個孩子的姓名,還有一串病房號碼。」
「名單上有沒有阮家?」
「有。」
「寫名字的人是誰?」
女人避開她的眼睛。
窗外糖糕攤主敲了一下木板,遠處車輪壓過石路,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梁秀琴從衣襟里取出一枚舊胸針,放在桌上。
胸針是銀色花枝樣式,中間嵌著一粒暗紅玻璃。邊緣被磨得發亮,針扣處還留著修補過的焊痕。
阮星挽只看了一眼,傅京辭的呼吸便在包間內沉了下去。
「這枚胸針從哪裡來?」
梁秀琴壓低聲音:「當年那個女人戴著它。她說自己是阮家的女傭,可我後來才知道,這東西來自一間舊鋪。」
阮星挽看向胸針:「什麼舊鋪?」
「傅夫人以前經營的那家……」
茶盞在阮星挽指間停住。
梁秀琴咽了口唾沫:「她姓梁,不對,她讓別人叫她梁——」
啪!
整棟茶館的燈同時熄滅。
窗外的風聲被黑暗吞掉,桌邊椅子發出急促的刮擦聲。有人撞上茶桌,滾燙的茶水潑到阮星挽手背。
一隻手臂橫過來,將她擋在身後。
傅京辭的身體貼近她,掌心扣住她手腕,另一隻手護住她的後頸。
黑暗裡,男人的呼吸擦過她耳側,低沉得像壓著即將出鞘的刀。
「別動。」
阮星挽沒有追向門口。
梁秀琴的腳步聲已經沖向後門,鞋底踩過碎瓷片,發出連續的脆響。二樓窗戶被推開,冷風灌進來,吹得桌布獵獵作響。
傅京辭擋在她身前,掌心的薄繭磨過她腕骨。
「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她故意靠近半步,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肩側。
男人的手臂繃緊,聲音貼著她耳廓落下:「我怕來不及。」
這句話像一根細線,猛地勒住她的心口。
阮星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視線被黑暗和刺痛攪成一片。她攥住傅京辭衣袖,呼吸亂了一拍。
桌下,一點微弱紅光仍在閃爍。
錄音裝置完整記錄下了梁秀琴那句未完的話。
她只說出了半個姓氏。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