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的灰落在傅京辭母親的名字上。
阮星挽隔著薄手套,將泛黃的信紙一點點抽出來。紙頁受過潮,邊緣粘連,輕微拉扯便發出脆弱的撕裂聲。
傅京辭半蹲在她身側,手掌托住信紙下方。
「慢一點。」
他的指骨貼近她掌心,溫度透過手套傳來。兩個人離得太近,阮星挽能聞到他衣領間淡淡的冷杉味,其中還混著後院潮木和灰燼的氣息。
信一共有三頁。
開頭沒有稱呼,第一行便寫著:「傅夫人,我們對不起那個孩子。」
阮星挽的心口像被細線狠狠勒住。
她穩住呼吸,繼續往下看。
寫信的是餘生修復鋪的店主夫妻。十二年前的雨夜,他們在舊鋪後院聽見碎窗聲,趕過去時,看見兩個孩子倒在泥水裡。
男孩七八歲,額頭和右腿都受了傷,身上的外套被血浸透,呼吸已經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另一個是女嬰。
沒有護理牌,沒有銀鎖,襁褓里找不到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兩個孩子……」
阮星挽念出這幾個字,喉嚨被灰塵磨得發澀。
照片裡的年輕夫妻並非她的親生父母。
他們只是那一夜救下了她和傅京辭的人!
信紙被風掀起一角,傅京辭伸手按住。他的目光停在「男孩重傷」四個字上,唇線繃得筆直。
後面的字跡越來越潦草。
夫妻二人先將男孩藏進修復鋪,用烈酒清理傷口,又想把女嬰送回舊醫院。可他們剛走到巷口,便被阮家的人攔下。
阮家人聲稱,家中丟失的孩子已經找到,女嬰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夫妻起初不肯交。
對方卻拿出了醫院登記和阮家舊宅的印章,還準確說出女嬰耳後的紅痣。
「他們說孩子已經找到了,讓我們不要多管閒事。那個女人一直哭,說孩子離開母親太久,再耽誤就會生病。」
阮星挽的指腹壓在那一行字上。
紙面凹陷下去,舊墨像是要滲進她的皮膚。
阮家帶走她時,知道她不是從醫院直接抱錯的!
所謂陰差陽錯,從頭到尾都是謊言。
傅京辭察覺她的手在發涼,將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衣料裹住後頸,殘留的體溫逼退後院濕冷的風。
「先停一下。」
「我能看完。」阮星挽把信紙放低,眼睛閉了片刻,「這次不用靈眸,只是幾頁信。」
【我找了這麼久,答案就在這裡。不能停。】
傅京辭托著信紙的手沒有撤走,只把她往自己身邊帶近半步。
第三頁提到了兩樣東西。
女嬰被抱走時,左手腕纏著一枚褪色紅繩。那根繩打的是雙環結,繩尾還沾著暗紅色的血。
男孩昏迷了整整兩天。
他不肯鬆開右手,夫妻怕掌心傷口潰爛,只能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裡面沒有值錢的東西,只有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糖紙。
信末的墨跡被大片水痕暈開。
「傅夫人,我們本想把男孩交還傅家,可來找孩子的人已經追到鋪外。我們只能托人將他送走,再抱著女嬰拍下一張照片,盼著將來有人能證明他們曾經在一起。」
「若我們出了事,請您一定找到他們。」
「那個女孩救過男孩。」
「她把唯一一顆糖留給了他。」
最後的落款,被火燒掉了一半。
紙頁在阮星挽手裡輕輕抖動。她看著自己腕側那道胎記,記憶深處仿佛有雨砸在破窗上的聲音,一陣緊過一陣。
紅繩屬於女嬰。
糖紙在男孩手中。
而長大後的他們,一個守著糖紙找了十二年,一個沿著紅繩追到了這裡。
這場相遇,從來不是偶然!
「傅京辭。」她叫他的名字時,尾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醒來以後,糖紙還在嗎?」
男人很久沒有回答。
枯井邊滴下一顆水珠,落進積灰的瓦片,清脆聲響在殘院裡盪開。
傅京辭拉開右手衣袖,露出腕間那根戴了多年的黑繩。手背舊疤隨著動作繃起,像一道被歲月縫合過的裂口。
「在。」
一個字落下,他喉間明顯發緊。
「我醒來時,手裡攥著糖紙。邊緣已經爛了,裡面留著一句話。」傅京辭看向她,「我一直以為,那是你親手留下的。」
阮星挽胸口發燙:「所以你早就懷疑我?」
「第一次看見你,我就懷疑。」
「那你為什麼不問?為什麼裝作不認識?!」
她壓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撞破喉嚨,手中信紙嘩啦作響。十二年的謎團、被阮家篡改的人生,還有傅京辭步步逼近卻始終不肯說破的執念,全都擰到了一起。
「你明明可以告訴我!」
傅京辭承受著她的質問,眉骨下壓著濃重陰影。
「我不敢確認。」
他伸手碰向她的臉,指腹停在距離皮膚半寸的位置,遲遲沒有落下。
男人的呼吸亂了一拍,掌心最終貼上她微涼的臉側。
「我怕你記起暗室,也記起當年差點死在那裡。更怕你知道我找了你十二年以後,只想逃得更遠。」
阮星挽看著他,眼眶被風颳得發疼。
【傻子。】
【你什麼都算得到,怎麼偏偏算不出,我也捨不得你?】
傅京辭喉結重重滾過,眼底那層克制像被這句心聲擊碎。
下一刻,阮星挽往前一步,額頭撞進他胸膛。
男人的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
她抬手環住他的腰,臉貼在襯衣上,聽見裡面失序的心跳。
「抱緊一點。」她悶聲說,「我現在不想逃。」
懸在她腰側的手臂驟然收攏。
傅京辭將她整個圈進懷裡,手掌覆住她後背,隔著衣料一下下安撫。最初,那隻手還帶著難以克制的力度,像怕她從懷裡消失。
片刻後,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下巴抵住她發頂,胸腔里的震動落進她耳中。
「挽挽。」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
「這次是你自己抱過來的。」
阮星挽抓緊他腰後的衣料:「傅先生,你再說一句,我就反悔。」
話雖如此,她的臉仍埋在他懷裡,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
通訊器偏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阮真真的名字。
阮星挽本想掛斷,一段視頻卻已經自動傳入。畫面里擠滿了阮家的親友和留影記者,阮父站在正中,手中高舉一份蓋著紅章的親子鑑定書。
阮真真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爸爸,您把結果告訴大家吧。」
阮父翻到鑑定結論,面對鏡頭一字一句宣布:
「阮真真才是阮家唯一合法繼承人,阮星挽與阮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