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襁褓是什麼顏色?」
阮星挽從傅京辭肩側坐直,指尖壓著桌面,發白的關節透出薄薄一層冷汗。
沖印店老闆皺著眉,努力從十二年前的記憶里翻找。
「舊藍布,邊上縫著紅線。那人取照片時很急,懷裡的孩子一直沒哭,只露出一截小手。」
「還有別的嗎?」
「她問過我,附近有沒有願意修舊木器的鋪子。」老人慢慢說道,「我給她指了路,就在舊城區西邊,招牌叫餘生修復鋪。」
傅京辭拿起通訊器,沈硯很快調出舊城檔案。
餘生修復鋪早在多年前發生過火災,店主夫妻雙雙去世。檔案里只留下模糊的遷居記錄和一張舊鋪照片,門口擺著幾把掉漆木椅,窗沿下垂著一串糖果形狀的風鈴。
阮星挽盯著那張照片,心口一陣發悶。
「去那裡。」
傅京辭看了眼她掌心新換的紗布。
「你的手需要處理。」
「線索等不了。」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語氣太硬。可傅京辭並沒攔她,只是彎腰替她扣好外套袖口,把那道胎記遮進布料里。
男人指腹擦過她腕側,停留得很短。
「車上有藥箱。」
餘生修復鋪的遺址藏在舊城區最深處。
圍牆塌了大半,野藤從裂縫裡鑽出來,攀在焦黑的樑柱上。空氣里有陳年灰燼和濕木頭髮霉的味道,腳踩下去,碎瓦在鞋底發出細碎的裂響。
阮星挽站在殘破門框前,眸光落到地上的半截木牌。
「餘生修復鋪」五個字被火燒得只剩模糊輪廓。
沈硯帶人清開門口碎磚,傅京辭始終站在她半步之內。手杖落地的聲音不快,卻每一下都像釘進她亂成一團的心跳。
後院角落有一口枯井。
井邊堆著幾塊燒裂的木板,板縫中露出一點不屬於焦灰的深褐色。阮星挽蹲下去,扒開腐爛的藤蔓,摸到一隻被泥土埋住的木盒。
盒子巴掌大,鎖扣已經鏽死,表面刻著幾道細密花紋。
她將木盒放在掌心,靈眸緩緩開啟。
木紋一點點剝離。
表層火燒留下的黑痕下面,藏著一條極細的夾縫。夾層里有紙,紙上還壓著模糊的印章。
阮星挽的呼吸開始亂。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率,視線穿過那層木板。夾層里的紙張被潮氣浸得發皺,其中一張殘頁上露出半枚姓名印。
傅。
另一張殘頁只剩下一行日期。
那串日期,比阮家收養她的日子早了整整三個月。
耳邊的風聲突然尖銳起來。
靈眸里,木盒的紋路開始扭曲,像被無數根細針扎進眼底。阮星挽剛想再看清一點,胸腔里的心跳便失了節奏,視野邊緣迅速漫上黑霧。
「別看了!」
傅京辭一把扣住她肩膀。
阮星挽身體晃了一下,額頭撞進他胸口。男人的手臂立刻收攏,將她牢牢固定在懷裡,另一隻手覆住她眼睛。
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
「阮星挽,聽我的,停下來。」
他的嗓音繃得很緊,胸膛震動貼著她額角傳來。
「你再強撐,眼睛會出事。」
黑暗從視線深處翻湧出來,阮星挽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指尖發麻。過去每一次靈眸失控,她都習慣自己熬過去,習慣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忍著。
可這次,傅京辭的手掌牢牢護著她後頸。
他沒有鬆開。
她也沒有推開。
「我看見了……」阮星挽的聲音被他衣料悶住,「一張出生證明,名字里有傅字。還有另一張,只剩日期。」
「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你說出來了。」
阮星挽怔住。
男人低下頭,呼吸拂過她發頂。
「你心跳亂的時候,什麼都瞞不住。」
她咬住唇,眼眶被刺痛感逼得發熱。
【我現在這麼狼狽,他肯定全聽見了。】
傅京辭的手掌在她後背緩緩壓了一下。
「我只聽見你很難受。」
這句話落下,阮星挽繃緊的肩背一點點松下來。
院牆外卻傳來急促腳步聲。
三名男人翻過塌牆,直奔木盒而來。為首的人戴著鴨舌帽,眼神掃過阮星挽,抬手便喊:「拿東西,快走!」
傅京辭將她護到身後,手杖橫掃過去,沉悶的撞擊聲砸在那人膝彎。
男人慘叫著跪倒。
另兩人撲向木盒,阮星挽眼前還帶著黑影,耳朵卻捕捉到木板下極輕的一聲金屬摩擦。
她記起盒底刻著的齒紋。
那不是裝飾。
「別碰牆邊那根銅釘!」
話音剛落,其中一人已經踩了上去。
轟的一聲,後院側面的儲物間木門自動彈開。地面傾斜,堆積多年的廢舊櫃門和木樑沿著暗槽滑落,將兩人連同搶走的木盒一起推了進去。
鐵門砰然合攏!
裡面傳來瘋狂砸門的聲音。
阮星挽扶著傅京辭手臂,緩慢走到機關旁,將卡在門縫的木盒拿回來。
「餘生修復鋪的人,早就防著有人來搶。」
傅京辭看著她泛白的嘴唇,眸色沉沉。
「你也該防著自己。」
巡查處的人趕到時,儲物間裡那幾個人還在咒罵。沈硯帶著證據與錄音交接,阮星挽坐在院中僅剩的石階上,眼前的黑霧漸漸散去。
傅京辭半蹲在她面前,替她重新包紮掌心。
「阮家收養你比那張出生證明晚三個月。」阮星挽盯著木盒,喉嚨發澀,「我可能真的不是阮家人。」
繃帶繞過她手背,他打了一個利落的結。
「那又怎樣?」
阮星挽看向他。
傅京辭握著她的手,掌心的疤痕貼著她微涼的指節。
「阮星挽,你是誰的女兒,和我選你沒有關係。」
風從燒毀的屋樑間穿過。
她低下頭,看到木盒夾層被剛才的震動撞開了一道縫。
一封泛黃的信從裡面滑出來。
信封上落滿灰,收信人的名字卻清晰得刺眼。
傅京辭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