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幼小手腕露在破碎照片裡,皮膚白得幾乎透明。
淺褐色的印記貼在腕骨內側,邊緣微微蜿蜒,像一片被雨水洇開的雲。
阮星挽的呼吸卡在胸腔里。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滑下去,手腕上那道淡色胎記也暴露在燈下。
位置一樣。
形狀也一樣。
舊街人來人往,攤販的吆喝聲卻像被厚布隔開。阮星挽盯著照片,指腹反覆蹭過那片褪色痕跡,掌心被擦破的傷口又滲出一點血,沾在紙邊。
傅京辭站在她身側,手杖尖抵著青石板,黑眸壓得極深。
「先別急著定論。」
他的嗓音低沉,落在她耳邊。
「照片有胎記,只能證明孩子和你相似。要確認,還要更多人證和物證。」
阮星挽抬頭看他。
男人離得很近,冷杉氣息掠過她鼻尖。他沒替她宣布答案,也沒急著把她推向所謂親生父母的結論,只是替她把破碎照片夾進證物袋。
那隻手很穩。
她胸口翻滾的東西慢慢壓下去,點了點頭。
「找舊鄰居,還有醫院檔案室的管理員。」
阮真真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她死死盯著阮星挽手腕,指甲幾乎要掐穿掌心。
「一個胎記而已,有什麼好證明的!」她衝著周圍的留影記者喊,「誰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畫上去的?那張照片也是她提前偽造的!」
話音剛落,幾個鏡頭便對準阮星挽。
阮父皺著眉,像抓住了一個能挽回局面的藉口:「星挽,真真說得也有道理。這麼重要的事,不能憑一張照片認定。」
「你剛才跪在門口的時候,怎麼不說不能憑照片認定?」
阮星挽將證物袋舉起,透明袋上的血痕映得她眼尾發冷。
「現在照片裡的人可能不是阮家女兒了,你們又開始謹慎了?」
阮父嘴角抽了抽,手裡的橫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傅京辭抬起手,沈硯立刻將一個黑色資料箱放到舊鋪門口的長桌上。
箱蓋打開,裡面整齊擺著放大鏡、紙張檢測燈、舊式沖印編號冊,還有一份密封的店鋪存檔。
阮真真盯著那些東西,心口狠狠一沉。
阮星挽戴上薄手套,將照片碎片逐一拼回燈板。紙張在特殊光線下浮出細密纖維,邊緣的舊膠痕、顯影藥水留下的斑點、背面褪色的沖印編號,全都無處遁形。
「這類相紙在十二年前停產。」她指著紙角,「紙張氧化程度和藥水殘留符合那個時期,編號也屬於舊城區一家沖印店。」
她抬眸,望向那些鏡頭。
「想說我偽造,可以。誰能拿出十二年前的相紙、舊藥水和對應編號,再讓店鋪存檔給出同一張底片,我認。」
阮真真嘴唇翕動,半天沒能擠出一句話。
舊鋪外傳來腳步聲。
先到的是那位舊鄰居。她被人扶著走進來,眼睛在照片上停了很久,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滑下。
「是這個孩子。」她指著照片裡露出半張臉的嬰兒,「當年我見過她,耳後有淡紅痣,手腕也有這個印。」
緊接著,寧安舊醫院的檔案管理員帶著一冊封存記錄趕來。
老人翻開泛黃的登記簿,紙頁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十二年前,醫院曾有一名無身份女嬰被送入臨時觀察室。」他將一頁記錄攤開,「護理備註里寫了,左手腕有淺色胎記,耳後有紅痣,入院時裹著舊紅繩。」
阮母踉蹌著扶住門框。
阮星挽的指尖懸在登記簿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那行字像一根針,扎進她被層層迷霧包裹的記憶里。
她仿佛看見潮濕的牆角,看見破窗灌進來的雨,看見一隻稚嫩的小手攥著糖紙,也看見自己腕上纏著一截褪色紅繩。
傅京辭按住她肩頭。
隔著衣料,他掌心的溫度穩穩貼著她。
「看不清的時候,別勉強。」
阮星挽閉了閉眼,心率緩慢落回平穩的節奏。
阮真真卻像被逼到牆角,忽然抓起通訊器,對著鏡頭擠出眼淚。
「你們都被她騙了!她早就知道自己會被趕出阮家,所以偽造童年照、買通舊鄰居,還想利用傅家給自己抬身份!」
「買通?」
傅京辭側過臉,聲線並不高,卻讓舊鋪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傅家法務部已經調取了沖印店的完整存檔。你說她偽造,不如先解釋,十二年前是誰下的訂單。」
阮真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沈硯將資料投到留影屏上。
訂單時間、底片編號、沖印數量,還有一張保存至今的副聯,全都清清楚楚。
訂購人一欄,寫著三個字。
傅夫人。
阮星挽盯著那個名字,後背像被冷水澆透。
照片是傅母訂的。
她為什麼會在十二年前留下這張照片?為什麼傅家舊鋪後院會出現那對年輕夫妻?又為什麼,傅母會將所有痕跡藏進舊鋪暗室?
人群散去後,舊鋪的門被沈硯從裡面鎖上。
留影屏熄滅,室內只剩燈泡發出的暖白色光。
阮星挽坐在長桌旁,照片碎片被壓在透明板下。傅京辭站在她對面,指腹停在訂單副聯上,許久沒有移開。
「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一句話。」
阮星挽抬起臉。
他的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很低。
「她說,無論用什麼代價,都要找到救過我的那個女孩。」
桌角的銅鈴被風吹得輕響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她在找人?」阮星挽問。
「我知道她找過。」傅京辭看著照片裡的孩子,「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保存這些,也不知道她查到了什麼程度。」
他的手背有一道舊疤,和照片裡那個受傷男孩的輪廓重疊在一起。
阮星挽望著那道疤,胸口那層防備漸漸鬆開。
她繞過長桌,坐到他身邊。
傅京辭側身時,肩膀繃得很緊,像怕她下一秒就會起身離開。
阮星挽沒說話,只是把資料攤在兩人之間,然後輕輕靠向他肩側。
男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髮絲擦過他頸側,帶著極淡的皂角香。他垂著眼,手臂懸在半空,過了很久才落到她身後,替她擋住從窗縫鑽進來的涼風。
「傅京辭。」
「我在。」
「我們一起查。」
他的掌心停在她後背,指節輕輕蜷起。
「好。」
沖印店老闆被沈硯帶進舊鋪時,已經是深夜。
老人戴著厚重眼鏡,將訂單副聯翻來覆去看了數遍,忽然拍了下額頭。
「我想起來了!」他指著訂購人簽名,嗓門一下拔高,「當年取照片的那個人,懷裡還抱著一隻嬰兒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