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送到阮星挽手上時,她正把舊物鋪近三個月的帳本裝進防潮袋。
阮家資金鍊出了問題。
按照阮家人一貫的做法,損失絕不會算在自己頭上。今天敢虛構店鋪贈予,明天就敢說是她轉移資產,才害得阮家被銀行清算。
印表機滾輪轉個不停,熱烘烘的紙張鋪了半張桌子。
租金、裝修款和客戶回款被她按日期重新歸檔,連攤販手寫的寄售單都掃描了兩份。長時間盯著屏幕,眼眶像被細沙磨過,酸澀得睜不開。
一杯熱牛奶落在帳本旁。
瓷杯底磕上木桌,截住她即將抽走的下一份文件。
「喝完,停工。」
傅京辭袖口挽至腕骨,掌背傷口已經結痂。冷杉氣息混著溫熱奶香,驅散了紙張油墨的味道。
阮星挽繞過杯子,繼續核對編號:「阮家已經開始亂咬人,我今晚不整理完,明早就可能多出十份假證據。」
男人抽走她手裡的夾子。
紙頁失去束縛,散開一角。她伸手去搶,傅京辭卻將文件抬高,輪椅無聲後退半寸,恰好讓她撲了個空。
「醫生說你的靈眸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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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用的是普通眼睛。」阮星挽扶住桌沿,後腰被木角硌得生疼,「傅爺連我眨幾次眼都要管?」
傅京辭看了眼她泛紅的眼尾:「一分鐘二十七次。」
「……」
這人居然真數了!
阮星挽奪回文件,胸口那點火被他平靜的語調撥得更旺:「既然住在一起這麼麻煩,我明天搬去店鋪樓上。那裡有個小房間,整理一下就能睡。」
室內只剩印表機吐紙的沙沙聲。
傅京辭搭在扶手上的指節微微彎起,結痂的傷口被牽動,邊緣泛出薄紅。
那句搬走像鋒利冰片,貼著他最不願觸碰的地方划過去。
可落到阮星挽耳邊的聲音仍舊平穩。
「可以。」
她握著文件的力道停住。
這麼痛快?
「店鋪二樓水管老化,窗鎖鬆動,逃生通道也沒清理。」傅京辭取過桌邊的同居合同,「整改完成前,不適合居住。」
「我可以修。」
「沈硯明天帶人處理。」筆尖落上紙面,男人在原合同後添了一張補充條款,「修好之後,你想住哪裡,由你決定。」
阮星挽湊過去看。
第一條:乙方擁有隨時終止同居、搬離住所的權利,甲方不得阻攔。
第二條:乙方離開後,原臥室仍由乙方獨立使用,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或改動。
第三條:房內物品永久保留,鑰匙僅歸乙方所有。
每一個字都給足退路。
她原以為傅京辭會鎖門、收鑰匙,甚至把店鋪二樓直接買下來。這個男人占有欲重得近乎偏執,聽見「搬走」卻只在合同里寫了不得阻攔。
「你不加期限?」阮星挽拿起合同,對著燈光確認紙後沒有隱藏字跡,「萬一我搬走十年,那間房也不能給別人?」
「不能。」
傅京辭擰開鋼筆,將簽字位置推到她面前。
「這是你的房間,與你住不住無關。」
書房暖氣烘得紙頁發燙。
阮星挽望著那條永久保留,指腹無意識蹭過頁角。
【嘴上說隨時能走,房間倒是給我留得像等我回家。】
鋼筆尖停在簽名最後一筆。
傅京辭聽見她的心聲,喉間極輕地滾了一下。他把合同重新拉回去,在第三條後方繼續落筆。
阮星挽探頭去看,鼻尖差點擦過他肩側。
新添的一行墨跡還泛著濕潤光澤。
房間永遠有效。
「你寫這個幹什麼?」她立刻按住紙,「合同用詞不能這麼隨便,永遠算什麼期限?」
「按字面理解。」
傅京辭用鎮紙壓住另一端:「無論婚約是否解除,無論你離開多久,只要回來,它都屬於你。」
「我沒說要回來。」
「那就空著。」
他話說得平靜,筆桿卻被掌心溫度捂得發熱。
阮星挽想抽出合同,傅京辭同時扣住紙頁。兩股力道撞在一處,紙張繃出細微脆響。
「鬆手,會撕壞!」
她俯身去拿,膝蓋抵住輪椅邊緣。髮絲從肩頭滑下,掃過傅京辭手背,帶著洗髮水清甜的皂角香。
距離被壓得太近。
男人呼吸里那點冷杉氣息落到她耳側,溫度順著皮膚鑽進去。阮星挽撐住扶手,指尖恰好擦過他凸起的腕骨。
溫熱皮膚下,脈搏重重跳了一下。
傅京辭的呼吸停了半拍。
書桌邊緣抵住阮星挽腰側,她這才發現自己幾乎將他困在輪椅與桌面之間。男人沒有後退,視線從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緩慢落向唇角。
空氣像被體溫烘稠。
阮星挽先撒開手,往後退了兩步,耳垂已經熱透:「我簽,但只是暫時繼續住。店鋪帳目和阮家資產清單都要查,住這裡方便交換資料。」
「理由成立。」
傅京辭把筆遞給她,唇邊壓著一點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簽名落下後,他親自把補充條款裝入文件夾。阮星挽端起已經溫涼的牛奶,一口氣喝掉大半,試圖壓住胸腔里亂撞的心跳。
路過走廊時,她無意間瞥見合同附帶的房間平面圖。
臥室連著窄小儲物間,窗戶朝向與樓梯位置,竟和傅母那間舊鋪的後院布局一模一樣。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傅京辭已經合上文件。
「去睡。」
阮星挽抱著帳本回房,推門時還在琢磨那張布局圖。
燈光亮起。
臥室另一側,原本掛滿傅京辭衣物的半邊衣櫃,已經被全部清空。